第886章 反常举动
“好,我这就去!”保安点头如捣蒜。他连忙转身,往院里的办公室冲去。“行动!”牛建国一挥手,执法队立刻潮涌而入。警察们开始巡视院子,食药局的人则拿出随身带的采样工具,还有一些文件袋之类的开始动手。“哐当。”办公室的不锈钢门被骤然推开。三四个穿着衬衣,胳膊上刺龙画虎的男人冲出来。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头发梳得跟牛犊子舔过一样。此人是臧天宇的库房经理赵志清。他看到院子里的阵仗,脸色沉下来......林凡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手指无声地抠进砖缝。夜风卷着柴油味和药材混杂的微苦气息扑在脸上,他盯着院内那盏晃动的白炽灯下臧天宇微微佝偻的背影——那身剪裁合体的灰蓝色PoLo衫,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褐色药渣,像一滴干涸的血。“换得干净?”臧天宇抬手整了整领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动力素的空罐子全埋后院梧桐树底下?”“埋了三米深,连土都换了新土。”赵磊搓着手笑,“连狗刨都刨不出味儿来。”林凡喉结动了动,指甲边缘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早该想到的。三天前张越林说出“越林说效果好”时,他就该听出那句轻飘飘的“效果好”里裹着多少砒霜——不是药效,是话术;不是推荐,是套牢。臧天宇根本不在乎张越林会不会肝损伤,他在乎的是张越林手机通讯录里那个标着“张局-长垣区建委”的联系人,是建委下属七个招标办主任的微信二维码,是下周即将开标的滨江新城二期配套工程投标资格预审名单。院门忽然被推开,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驶入。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涂着淡青色防晒霜的脸——严主任,区卫健局应急办主任,张志成口中“连特效药都不让进”的那位。他没下车,只朝臧天宇颔首:“叶区长刚打过电话,社区卡点放行。但货车必须绕行东环路,走3号物流通道,全程有执法记录仪跟拍。你的人……盯紧点。”臧天宇笑了,从西装内袋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过去:“严主任放心,货车上贴的‘江淮市中医院抗疫特需物资’标签,连封条都是你们局里统一配发的防伪标。司机身份证复印件、车辆通行证、药材检疫证明,我连备份U盘都给您备好了。”他顿了顿,指尖在烟盒上轻轻一叩,“明早八点前,第一批‘清源汤’药材就进中药房。您那份……”“按老规矩。”严主任接过烟,火机“咔哒”一声脆响,“但林凡那边,我听说他今晚上要亲自去接货?”林凡呼吸骤然一滞。“接什么货?”臧天宇笑意加深,“他接的是我们‘康泰药业’捐给医院的五十箱板蓝根冲剂——包装箱上印着红十字,箱子角还贴着‘防疫专供’四个字。怎么,严主任怕他拆开箱子,看见底下垫着的三层牛皮纸里,裹着三十箱动力素试用装?”他仰头把烟吸尽,烟雾散开时,眼尾的细纹弯成毒蛇信子,“林院长医术高明,可惜啊,再高的医术,也治不好自己眼皮子底下的瞎。”严主任没再说话,车窗升起,奥迪无声滑出院门。林凡慢慢退进更深的黑暗。巷子里有野猫翻垃圾桶的窸窣声,远处传来救护车由远及近又远去的鸣笛,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摸出手机,屏幕光映亮他绷紧的下颌线——没有拨号,只是调出相册里一张照片:三天前在张越林卧室拍下的动力素空罐,罐底激光喷码被他用红圈标出,旁边是手机自带识别软件生成的溯源信息:生产批号CN20230817-042,产地栏赫然写着“江南省康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而工商登记显示,该公司法人代表正是臧天宇。可这张照片不能发。发给谁?韩平成?张志成?他们连臧天宇的面都没见过。发给纪委?举报材料需要证据链闭环,一个空罐子加工商信息,在对方早把生产线洗白、账目做平、分销渠道全部转为“代加工”的前提下,连立案门槛都够不上。他盯着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凌晨一点十七分。距离叶凌冰给的“天亮前”时限,只剩五小时四十三分。手机震动起来。程若楠的未接来电。他没回,而是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陈默”的联系人。陈默是省药监局稽查总队副队长,林凡大学同窗,去年因举报某制药厂篡改药品稳定性试验数据被调离一线,如今在档案室整理三十年积压的抽检报告。两人半年没联系,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春节,陈默发来一张全家福,配文:“老林,闺女会叫爸爸了。”林凡输入:“陈队,睡没?有急事,关于动力素,批号CN20230817-042,康泰生物。急需三样东西:第一,该批号在省药监系统里的原始报备资料;第二,近三年康泰生物所有GmP认证现场检查记录;第三,他们名下所有代工厂的营业执照及生产许可变更情况。能帮上忙吗?”发送键按下,他立刻锁屏。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两个穿反光背心的巡逻队员提着强光手电往这边照。林凡迅速蹲下,抓起一把沙土抹在脸上,又扯松领带,故意把白大褂衣摆拽出来半截——活脱脱一个加班到崩溃、躲角落喘口气的医生。手电光扫过他额头的汗和眼下的青黑,其中一人嘟囔:“又是医院的?别在这儿抽烟啊,污染空气!”“没抽,透个气……胃疼。”林凡捂着肚子哑着嗓子应道,声音里灌满疲惫。手电光移开了。脚步声远去。他直起身,抹掉脸上的沙土,继续往库房后巷绕。梧桐树就在眼前,树冠浓密,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处渗出琥珀色树脂。他蹲下身,指甲抠进树根旁新翻的湿土——果然松软,带着铁锹铲过的斜茬。他掏出随身携带的不锈钢手术刀(白天查房时顺手揣进白大褂口袋的),沿着树根缝隙小心撬开表层浮土。刀尖碰到硬物,是塑料膜。再挖深三寸,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动力素空罐显露出来,每个罐底都印着同一个激光喷码:CN20230817-042。林凡没动它们。他取出手机,打开专业级录音笔APP,将麦克风对准罐口内部。动力素罐体采用特殊聚丙烯材质,内壁有细微蜂窝状结构,这是他昨天解剖三具病亡者肝脏时,在病理切片里发现的异常结晶形态与罐体材质光谱分析匹配后,确认的致病因子载体。此刻他录下的,是罐内残留的、经高温灭菌后仍顽固附着的挥发性有机物频谱——这东西遇水即溶,遇热即散,常规检测根本抓不住,但它的分子振动频率,在质谱仪上会留下独一无二的“指纹”。录音结束,他删掉手机里所有操作痕迹,把手术刀插回口袋。转身时,余光瞥见梧桐树另一侧土堆微凸。他走过去,用鞋尖轻轻一踢——土堆塌陷,露出半截褪色的红色编织袋,袋口用铁丝绞死。他蹲下,解开铁丝。袋子里不是空罐,是几十本崭新的笔记本,封皮印着“长垣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健康档案”。翻开第一页,工整的钢笔字写着:“2023年9月1日,动力素体验活动启动。参与者:王翠花,68岁,高血压史5年……”每本笔记对应一个社区,每页记录着二十名老人服用动力素后的“改善反馈”。林凡快速翻动,指尖在“张桂兰,72岁,服药7天后血压下降至110/70,自述浑身有力”一行上停住。他记得这个名字——今天下午,住院部3号床那位因急性肝衰竭插管的老太太,病历上写着她三个月前在社区中心领取过“免费保健礼包”。他合上笔记本,重新扎紧编织袋。这时,手机震了一下。陈默回复:“老林,你捅马蜂窝了。康泰生物的备案资料里,CN20230817-042这批货根本不存在。系统显示他们本月只申报了两批‘清源汤’辅料,批号分别是QY20230820-001和QY20230820-002。另外,他们去年底把GmP证书挂靠在了‘永昌制药’名下,而永昌的厂房,上个月刚被查封——老板卷款跑路,设备全被抵押给银行。你要的代工厂资料,我让同事调了监控,发现康泰的‘代工’其实全在境外,发货单据全是PS的。”林凡盯着屏幕,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不存在的批号,不存在的生产记录,不存在的代工厂……臧天宇根本不是在卖药,他在卖幻觉。用精心设计的“体验活动”把老人变成活体试验品,用虚假的“血压下降”“睡眠改善”制造口碑,再用建委系统的权力背书,把动力素塞进工程招投标的伴手礼清单——那些印着“滨江新城建设指挥部赠”的礼品盒里,动力素永远摆在最上层,下面压着的,是投标文件的电子版U盘。巷口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林凡猛地抬头,看见三辆喷涂着“长垣区应急保障”字样的厢式货车正拐进巷口,车顶的爆闪灯将梧桐树影撕扯成鬼魅形状。驾驶室车窗降下,张志成探出头,满脸焦急:“林院长!你怎么在这儿?药材商说他们在物流园西门被拦下了,说叶区长只批准了东环路通道!”林凡快步迎上去,白大褂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张主任,跟我来。”他没解释,径直走向库房后门。张志成一头雾水跟在后面,直到林凡停下,抬脚踹向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轰然洞开。门后不是仓库,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尽头透出微弱灯光。“这是……”“康泰生物的应急物资中转站。”林凡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们给社区卡点的通行证,只盖了东环路通道章。但没人规定,中转站不能自己把货搬出去。”张志成瞬间明白过来,瞳孔骤然收缩:“你的意思是……”“动力素的空罐、健康档案、还有——”林凡侧身让开,指向窄道深处,“那三车板蓝根冲剂的底层,现在应该正躺着三十箱动力素。臧天宇打算用‘捐赠’名义,把这批货直接送进医院药房,混在清源汤药材里一起入库。”张志成脸色煞白:“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凡从口袋掏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动力素空罐,罐底激光喷码在应急灯下泛着幽蓝微光:“报警。打110,就说发现重大药品安全犯罪线索,要求刑侦支队和食药环侦大队联合出警。报案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志成胸前的工作证,“张志成,江淮市中医院药剂科主任。”张志成浑身一颤,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记住,只报这一条:康泰生物涉嫌生产销售假药,批号CN20230817-042,已造成多人器官损伤。其他细节,等警察来了再说。”林凡把密封袋塞进他手里,“现在,打电话。”张志成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下110。林凡转身走向窄道深处,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激起沉闷回响。他走过堆满“清源汤”包装箱的走廊,推开最后一扇门。门内,赵磊正指挥工人往货车后厢搬运贴着红十字标签的纸箱。听见动静回头,笑容凝固在脸上:“林……林院长?您怎么……”林凡没看他,目光落在工人手中纸箱的封口胶带上——那里,印着一行极小的暗纹:康泰生物LoGo,与动力素罐底喷码同款字体。“赵经理,”林凡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麻烦您把这批货,原封不动运回医院。”赵磊额头渗出冷汗:“林院长,这……这是捐赠物资,得走正规入库流程……”“我知道。”林凡向前一步,白大褂袖口掠过纸箱一角,几粒微不可察的褐色药渣簌簌落下,“所以,得请你们的质检员,当着我和医院纪检组的面,现场开箱验货。”赵磊喉结滚动,后退半步,手悄悄摸向裤兜。林凡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别费劲了,赵经理。你兜里的对讲机,信号早被屏蔽了。而门外——”他侧身让出门口,“张主任正在报警。你说,是现在配合我们开箱,还是等警察来了,把你们这些‘康泰员工’,连同这三车货,一起请去分局喝茶?”赵磊的手僵在裤兜里。他望着林凡身后幽深的窄道,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穿着皱巴巴白大褂的年轻人——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澄澈,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时,露出的、毫无杂质的肌肉纤维。巷外,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江淮市凌晨三点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