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诺瓦东面，距撒伯里乌足有上百公里的一座山的半山腰，赛琳娜极速从天上降落。
噼里啪啦！
几棵树的树冠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得稀碎。
双脚接触地面，赛琳娜将早已没有人形的怀恩丢在地上，她急忙回头看向他们过来的方向。
赛琳娜足足朝这个方向看了几分钟之久。
没人。
确定那股力量没有追上来，赛琳娜堪堪将紧绷的内心放松下来。
“要是祂不放过我，所有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赛琳娜这才有时间看向被丢在地上的怀恩，她又瞧着自己手上握着的仅剩的喀登多尔夫身体残片，思索片刻，决定还是先去关注怀恩。
怀恩是她在现世唯一的同胞。
赛琳娜将喀登多尔夫揣进包里，来到怀恩身边，用脚踢了踢可以称得上是“骨肉相连的碎肉”的东西，怀恩现在一声都哼不出来。
赛琳娜蹲下，在一堆碎肉中好不容易辨认出怀恩的手臂将其握住。
她应该是用她独特的技巧治疗怀恩。
黑夜里，怀恩的身体被比黑夜更黑的黑雾完全笼罩，这些黑雾靠近这只手臂，赛琳娜放开手，走到一旁的大树下耐心等待着。
黑雾里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也能听到血肉相接、骨头重叠的碰撞摩擦声。
十几分钟后，黑雾随一阵风消散而去。
赛琳娜将怀恩重新恢复成人形。
怀恩从地上慢慢站起，扭动全身各关节部位，确认这副躯体还算听他使唤。
怀恩并未完全恢复。
因为怀恩的后背上没有那对标志性翅膀，他的左半边脑袋也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模样，那里只有属于他本体的“羊眼蠕虫”在搅动，它们勉强组成了左脸的大致模样。
“赛琳娜？”
怀恩终于捕捉到不远处站在黑暗中的赛琳娜，可他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等到他将周围环境全部打量一番后才开口问道：“我们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是撒伯里乌。”
靠在树上的赛琳娜冷冷道：“怀恩，我们差点被杀死了。”
“被杀死，你在和我开玩笑吧。”怀恩根本不相信赛琳娜说的，“那把断剑虽然真的拥有足以能压制我们的力量。但我们是天使，你也是天使，天使是杀不死的。”
“但你被断剑的的力量砸进地里时也没有靠自己复原身体。怀恩，你只有灵魂留在此间，你没有对付那把断剑的力量。”
怀恩无言。
赛琳娜说的没错。
在汪达将他嵌进地里后，怀恩本想使用真身脱困，可他发现自己连显现自己真身的力量都尽数消失。
“亚瑟尔的断剑”能完全压制他这个只有灵魂的天使。
赛琳娜走到另一棵树下，从这里可以更好地遥望撒伯里乌的方向。
即使被层层山峦阻挡，赛琳娜还是能感知到撒伯里乌上方属于那个巨大的保护罩的魔力消失了。
人类侥幸逃过一劫。
“怀恩，那个蓝色皮肤的人类，你还记得吗。”赛琳娜背对着怀恩说。
“当然记得。”
“在你无法动弹时，那家伙被‘诸天之星的主人’占据了身体主导权并威胁我让我离开。”赛琳娜闭眼，脑中还原郭文说话的语气，“我没察觉到他身上存在任何危险的气息，可如果我不照着祂说的做，别说你和我了，我能窥见我们整个文明都要被毁灭。”
怀恩抿嘴。
他左脸上的“羊眼蠕虫”搅动速度变快。
“我原本是想让喀登多尔夫救我们。它是‘诸天之星的主人’残片所铸，本身就拥有一定的高于造物主的权能。原本靠喀登多尔夫出手，我已经将断剑抢了过来，优势是属于我们的。”
赛琳娜将包里仅存的喀登多尔夫残片拿出捧在手上，展示给怀恩看。
“喀登多尔夫却被那位存在变成了这样。”
天很黑，但怀恩不是靠现在自己身躯上的那双眼睛视物的。他左脸上的所有羊眼睛锁定在赛琳娜手心中那团毫无生机的黑色物质。
这就是喀登多尔夫。
怀恩踱步到赛琳娜身边，和她一同望向撒伯里乌的方向。
那里曾经是他在现世的唯一“乐园”，他是那个“乐园”的唯一主人，“乐园”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
现在。
没了。
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剩下。
被那群阴险狡诈的人类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全部夺走了。
怀恩阴沉道：“我们两个使出全力再与那些已经疲惫的人类搏一搏，兴许能将一切尽数夺回。那些卑微的人类有什么资格能拥有那些东西。‘诸天之星的主人’也是不长眼，为什么祂要倾向于人类一方。”
赛琳娜厉声警告：“注意言辞，怀恩！那位存在就连伟大的撒拉弗都不能随意议论。你是想因你一个人的激烈言行导致我们文明完全覆灭吗？！”
黑暗中，赛琳娜的眼睛冒出红光。
怀恩本想说“那又怎么样，其他人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但碍于赛琳娜是真的生气了，他终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赛琳娜的综合能力都比怀恩强上许多，她也比怀恩更注重自身存在的族群和文明。
来到地表前，怀恩也才晋升为“德乐尼”级天使，更何况现在怀恩的身躯还处在“天堂”，现在的他徒有一个灵魂和一副随时都会崩溃的容器——甚至这副身体还是赛琳娜给他特意制作的。
怀恩得罪不了赛琳娜。
他不甘心自己生闷气，就握拳在旁边的树上狠狠捶了一下。
树上被他砸出一个大洞。
过了很久，怀恩像是找到了切入口：“那我们现在还能怎么办，赛琳娜。现世只有你和我在这个世界上，还被‘诸天之星的主人’严厉警告了一番，你就这样看着人类变得日渐强大把我们踩到脚底下？！”
“当然不。”赛琳娜将喀登多尔夫残片握紧，“总有一天会让人类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圣战’？”怀恩反问嗤笑道，“我总听你说‘圣战’、‘圣战’的。但‘圣战’的推进迟迟没有任何进展。你确定那条人鱼和混血种真的靠谱吗，我看他们对这件事根本不上心。”
赛琳娜能听出怀恩这是把无处宣泄的怒气撒自己身上了，还用“‘圣战’推进毫无进展”一事嘲讽她。
简直是无理取闹。
赛琳娜恼怒：“那能怎么办？我们需要借助人鱼的力量。斯图汉姆心怀对人类天然仇恨，作为人类与人鱼的孩子，他是所有人鱼中最特殊的那个，也只有他才能对人类展开复仇计划。怀恩，你不要管现在进度如何，至少斯图汉姆也算是听进去了我的话，‘圣战’一事在持续稳步推进。”
“人鱼？人鱼属于海洋，海洋也属于伊斯特拉。赛琳娜，你不会真的打算放过那群人鱼吧，动动脑子，千万年前那群人类的本质也是人类。你可是知道的。”
“我当然不会放过他们，我只是在利用他们。还有，怀恩，你如此刻薄针对我是因为撒伯里乌没了，你失去了力量，开始迁怒于我？我不也听到你的呼救立刻赶过来救你了吗！你知不知道，我甚至为了你失去了喀登多尔夫这个底牌！我已经尽全力做到最好，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不不不，怎么可能对你有不满呢。”怀恩嘴上虽然在道歉，可他没有一点真正道歉的意思，“只是我在提醒你不要舍近求远。要是当下的我们失败了，以后想要做什么事一切免谈。”
“你！”
赛琳娜指着怀恩，走上前本能地想要打他一顿，可还是放下了手，颓丧地重新靠在树上。
和怀恩不一样，赛琳娜无法做到对同胞出手。
怀恩冷嗤一声，转身朝森林深处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赛琳娜转身朝怀恩的背影大喊：“你又要走？你现在能去哪儿？从我把你从‘天堂’拉下来时你就这样！怀恩！伟大的撒拉弗明明叮嘱你来协助我，我赠予了你躯体，赋予你在现世使用自己力量的能力，然后你转头就来到了撒伯里乌控制了这个城市！我就不说你之前根本不和我一起行动了！现在你的灵魂都要破碎了，你还能走到哪儿去！”
“我走哪儿去不关你事，赛琳娜。”
“你灵魂破碎后你在‘天堂’的身躯也会彻底摧毁，你将不复存在！”
“我灵魂破碎也不关你事，赛琳娜。”
赛琳娜觉得怀恩的脑子完全被蠕虫占据了。
他究竟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赛琳娜没有阻拦怀恩，目送怀恩走进森林里，在几棵树拐弯后消失。
“就不应该来救他！喀登多尔夫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赛琳娜狠狠踢了一脚树叶，转身重新看向撒伯里乌的方向。她捧起喀登多尔夫残片，将它放在眼前仔细瞧了瞧，叹口气，重新塞进口袋里。
簌簌。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赛琳娜头也没回冷漠道：“你还回来干什么，怀恩，你不是要走吗？你倒是走啊。怎么，想让我完全修复你破损的身体然后再走？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是怀恩。
他走到赛琳娜身边，白了赛琳娜一眼。
怀恩也不跟赛琳娜互呛了，他说：“十二位基路伯之一的那位来了。他命令我和你会合。”
基路伯？！
赛琳娜观察怀恩身边，但怀恩身边什么都没有。
“哪位？‘他’，基路伯中的男性。他在那里？难道他也突破封印下来了吗。”
怀恩指着他们正前方。
顺着怀恩手指的方向空荡荡的，树木都在他手指的正下方。赛琳娜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噗呲！
一声像是玻璃瓶炸裂的声音后，赛琳娜面前瞬间绽开刺眼的白光，她用手挡住眼睛。
等她适应了这份光亮后睁眼，惊喜地发现自己回到了“天堂”……
不。
她没有回到“天堂”。
赛琳娜仔细感受着周围，还是能闻到属于森林的木头、土壤、腐叶的味道。
这只是个存在于脑子里的投影，并不是真实存在的。
怀恩就站在她身边，正无所谓地看向其他地方。
投影没有将“天堂”的模样完全投射出来，但和“天堂”一样，赛琳娜发现自己眼前的一切只有白色，十二个环绕场地中心的“王座”彰显这个地方的特殊。
十二个“王座”。
十一个是空的。
其中一个“王座”坐着一位翘着腿的“翼人”。
这位“翼人”有三对翅膀，其身上的服饰与赛琳娜、怀恩身上的完全不同，极为宽松，与净界翼人们的穿着相仿，但显得十分随意。
虽然无法看清这位“基路伯”的脸，但赛琳娜对每位上三级的天使身份信息都了如指掌。
这种对自身能力绝对自信的慵懒。
只有那位。
“彻斯纳特·特里维亚。”赛琳娜轻轻对这位行礼，“许久不见。您还好吗。”
这位名叫“彻斯纳特”的天使将腿放下，翘起另一条腿。他后靠在“王座”上，嘴上说着：“还不错，谢谢你的关心。你怎么样，赛琳娜，在地表生活的如何？”
“如您所见，我们不久前被‘诸天之星的主人’针对。”
“嗯。我们都看见了。”
彻斯纳特转头，看向怀恩。
“你呢，怀恩？这么急匆匆地离去，是想干什么。”
怀恩作为比彻斯纳特等级更低的天使，他可以对同级的赛琳娜互呛，但绝不能以下犯上。他老实回答：“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待灵魂自行修复。”
“哦！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又要去找一个新的‘乐园’呢。”彻斯纳特意味深长地笑笑，“我能现在就修复你的破损灵魂，不过让你长长记性也好。”
“是。”
怀恩还是没有正眼瞧着彻斯纳特，仿佛他与这个空间完全无关。
赛琳娜问：“彻斯纳特，您让我们看到您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指责怀恩的失职吗。”
怀恩恨恨地瞧了眼赛琳娜。
“嗯，这件事嘛……”彻斯纳特点点自己的脑袋，“我想看看你们的现状，顺便，撒拉弗让我通知你们一声，祂让你们之后要小心行动，就在我见你们之前，‘诸天之星的主人’亲自与撒拉弗沟通一番，祂的意思是警告撒拉弗不要再试图用祂的身体残片做出些违背世界运行规则的事情。”
赛琳娜心慌：“是喀登多尔夫给你们添麻烦了吗？”
“不只是你，赛琳娜，我们这边也在努力对抗造物主和祂的封印，利用了那些残片做了些不好的事情，不小心被发现了。至于你那边的事情在这件事上根本不值一提。”彻斯纳特笑道，“总之还是要小心行事，赛琳娜。之后我将遗留在伊斯特拉上的几处残片位置告诉你，你去修复喀登多尔夫。千万不要被‘占卜师’发现你的行踪。”
“感谢您，彻斯纳特。”
“怀恩。”
彻斯纳特的声音有着威慑灵魂、不容拒绝的魄力，被点到的怀恩终于肯扭头看向“王座”上的那位上级存在。
对待怀恩彻斯纳特不再像对待赛琳娜那样和颜悦色：“之后你就好好跟着赛琳娜，你的灵魂需要一定的容器维持，你无法自己做到这件事，只能赛琳娜才能维持你的不灭。在伊斯特拉上只有你和她，你们都是天使，我不想看见你们之间出现任何嫌隙。”
“是……”
彻斯纳特挥挥手，赛琳娜和怀恩眼前白光场景逐渐褪去。
彻斯纳特给他俩留下一句话：
“加速推进‘圣战’降临。我们会一直监视你们。”
眼前重新变回黑夜笼罩的大地。
赛琳娜冷声道：“彻斯纳特这么说了，但你是去是留全看你，怀恩。”
怀恩转身背对着赛琳娜：“基路伯为这件小事亲自现身，你看我有什么能拒绝的余地吗，赛琳娜。”
“你最好心里想的和你嘴上说的一样。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