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刑场暗影
1996年3月2日清晨,杭州郊外的道路清冷萧瑟。一辆旧面包车在薄雾中缓慢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车内,侯建红——即将被处决的流氓团伙“蝴蝶帮”头目杨心宏的妻子——呆呆地望着窗外。
她脸上还残留着昨日未卸净的脂粉,眼线在眼角晕开,像是哭过,又像是刻意画出的凶相。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股冰冷的怨恨,在瞳孔深处隐隐燃烧。
车内挤着七八个人。杨心宏的姐夫沈国良缩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门上的破皮;
曾经的“狱友”陈一东歪着嘴,低声骂着脏话;杜某则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眼神飘忽。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空间里起伏。
车子拐进一条土路,在一片稀疏的林子边停下。
沈国良先跳下车,左右张望后压低声音:“就这儿,看得清楚。”
一伙人鱼贯而出,躲进树林深处。枯枝在脚下发出脆响,惊起几只寒鸦。
远处,公审大会的喧嚣隐约传来。
二、伏法前夜的密谋
时间倒回前一晚。半山地区一栋老式居民楼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侯建红把一叠黄纸重重拍在桌上:“明天……明天老杨就……”她声音哽咽,但随即咬紧牙关,那点软弱瞬间被仇恨吞噬。
屋内烟雾缭绕。杨心宏的姐夫沈国良猛吸一口烟:“案子是翻不过来了。但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弹了弹烟灰,“半山派出所……得让他们晦气晦气。”
“对!”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捶了下桌子,“去刑场取血土!回来给老杨立个牌位,祭奠!”
有人嗤笑:“等枪响过人拉走,直接在刑场拜不就得了?还取什么土?”
“你懂个屁!”侯建红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血红,“血土是念想!我要让半山派出所那帮人知道,抓了老杨,他们别想安生!”
她环视屋内,“老杨在世时怎么对兄弟的?现在他走了,咱们不能怂!”
“嫂子说得对!”
“干!给派出所点颜色看看!”
昏暗的灯光下,七八张面孔被阴影切割得狰狞可怖。他们详细策划了第二天的行动:
谁望风,谁取土,谁堵派出所的门,谁负责骂街。侯建红把骨灰盒、花圈、长明灯都准备好了,就放在门后。
三、半山“小霸王”的崛起
要理解这场闹剧,得把时间再往前推三年。
杭州东郊的半山,方圆仅21平方公里,却聚集着上千家大中型企业。
320国道穿行而过,日夜车流不息。在这里长大的年轻人,多数在父母厂里当学徒,或闲散待业。杨心宏就是其中之一。
1993年夏天,半山文化宫录像室门口。工作人员老张伸臂拦住几个闯门的青年:“票呢?”
为首的青年——23岁的杨心宏——歪着头笑了。他撩起袖管,露出手臂上青黑色的蝴蝶纹身:
“半山这块地,我们进哪里还要票?”那蝴蝶纹得粗糙,翅膀线条僵硬,却透着股野蛮的威慑。
身旁瘦高的陈波扯了扯他袖子,低语:“宏哥,算了,都是街坊……”
杨心宏甩开他,朝身后五六个人一挥手:“不给面子?行!”
他们没进录像室,而是转向文化宫外整齐停放的一排排自行车。
就像一群闯进麦田的野猪,他们开始疯狂推翻自行车。铁架撞击声、铃铛碎裂声、路人的惊呼声混成一片。
一百多辆自行车被推倒、叠压、抛掷,最后堆成一座扭曲的“铁山”。几个工作人员冲出来阻拦,被一把推开。
“再拦试试?”杨心宏踩在一辆倒地的28大杠上,环视噤若寒蝉的人群,“以后记着,在半山,我们就是规矩。”
从此,半山文化宫对他们免费开放。
四、茶室暴行与街头毒打
半山公园茶室成了他们的据点。杨心宏常带着四五个人占两张桌子,打牌喝茶,从不付钱。
1994年清明前后,茶室新来的服务员小吴忍不住说:“几位,茶钱一块二,点心八毛……”
杨心宏把扑克牌往桌上一摔:“你新来的?去打听打听我是谁!”他起身,一脚踩在凳子上,“老子在半山,要什么有什么,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茶室老板赶紧过来打圆场,被陈波一把推开。杨心宏干脆把两张桌子并拢,躺上去翘起二郎腿:“叫派出所来啊?我等着!”
常来喝茶的胖工人老李看不下去,嘟囔了句:“跟强盗有啥区别……”
这句话惹祸了。
杨心宏翻身坐起:“胖子,过来打牌。”老李犹豫着坐下。几局过后,杨心宏提议赌钱,一张牌五毛。
老李稀里糊涂答应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对家的马力明显在“放水”,牌局成了三人合谋的骗局。
“不玩了!”老李扔下牌,“你们合伙坑我!”
“坑你又怎样?”杨心宏抄起茶杯砸过去,正中老李眉骨。陈波冲出茶室,捡回两块鹅卵石,照头就砸。
血瞬间从老李额角涌出。另外两人拖着他到门外,拳打脚踢。茶客四散奔逃,茶桌掀翻,热水瓶爆裂,满地狼藉。
类似的暴行在半山不断上演。建筑工人任洪涛只因让杨心宏从自己摩托车上下来,就被七八人围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撕裂,肋骨骨裂。
围观群众敢怒不敢言——这帮人的父母、亲戚都住在半山,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五、“蝴蝶”展翅:从半山到杭城
杨心宏不满足于在半山称王。他要把“蝴蝶帮”的旗号插遍杭州。
一次酒后,他得意地向手下展示手臂上的纹身:“知道为啥纹蝴蝶吗?蝴——蝶——,就是‘无敌’!”醉醺醺的帮众哄笑叫好。
1995年4月的一个周末,蝴蝶帮成员蒋勤在杭州体育馆舞厅惹事。
他看上一个女人,对方却有男伴。双方推搡间,蒋勤打电话求援。
杨心宏正在横河舞厅跳舞,接到传呼后,立即纠集陈波、韩忠等八人,分乘两辆出租车直奔体育馆。
在体育馆门口的马路上,十余人展开混战。
杨心宏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剑——那是把自制的双刃刀,用自行车辐条磨成——朝对方胡乱捅刺。
一名路人被误伤手臂,鲜血溅到路边栏杆上。交通堵塞,喇叭声响成一片,行人惊恐躲避。
这场当街斗殴引起了警方高度重视。调查发现,蝴蝶帮18名成员中,10人有前科。
杨心宏本人曾因流氓、强奸罪判刑四年,后又连续被三个派出所拘留。
他们有的是杭钢、杭玻的工人,有的无业,却穿名牌、挂BP机、打车、下馆子、包舞厅。
钱从哪来?
六、敲诈、勒索与“杀熟”
来钱的路子肮脏而多样。
1995年5月,横河舞厅。陈波遇到熟人卢向阳,两人玩笑间,卢向阳拍了拍陈波肚子。这个动作被杨心宏盯上。
他给手下刘冬云使个眼色,刘冬云便把卢向阳拉到休息室。
“你把陈波打伤了,”刘冬云阴着脸,“他肚子疼得厉害,你说怎么办?”
卢向阳愣住:“我就轻轻拍了一下……”
“轻轻?”刘冬云揪住他衣领,“现在去医院检查,医药费你出!要不……”他指了指外面杨心宏一伙,“让他们跟你‘聊聊’?”
卢向阳冷汗直冒。他知道这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我……我没那么多钱。”
“五百,少一分你今天别想走。”
最终,卢向阳掏光了口袋里的三百元。杨心宏拿过钱,拍了拍他的脸:“算你识相。”
更卑劣的是“杀熟”。杭玻工人杨国华请同事褚杰——蝴蝶帮成员——帮忙买西装,以为能省钱。
褚杰叫上杨心宏、胡蔚陪同。一天下来,吃饭、跳舞、夜宵全由杨国华买单。回到家,新买的西装却不翼而飞。
杨国华去找褚杰帮忙“查找”,反被杨心宏等人毒打一顿。褚杰假意劝架,也挨了几拳做样子。
事后,褚杰“好心”劝他:“报案?你告谁?得罪了这帮兄弟,以后你在半山怎么混?”杨国华只得忍气吞声。
那件西装被转手卖了二百元,当晚就在舞厅挥霍一空。
七、摧残女性与集体堕落
这个团伙对女性的摧残令人发指。一年半时间里,他们组织观看淫秽录像24场,55人次参与。仅杨心宏一人,就强奸、侮辱女性20多人次。
1995年夏天,林业大厦舞厅。蝴蝶帮成员王伟、唐伟邀请一女子跳舞遭拒。等女子走出舞厅,两人尾随至暗处,动手殴打。
女子反抗,他们便按住她,硬生生扯走她颈上的钻石项链——价值三千多元,是她结婚三周年的礼物。
另一次,程波、王杭军在舞厅结识商场售货员A。两天后,他们堵住A,以“朋友出事急需用钱”为由索要八百元。
A拒绝,程波亮出短刀:“没钱?项链摘下来!”A颤抖着取下项链。
他们还不满足,又盯上她手上的祖传戒指:“这个更值钱。”若非蝴蝶帮不久后覆灭,戒指必然不保。
这些二十出头的青年,甚至当起了“皮条客”。他们胁迫、诱骗女性供自己玩乐,还将她们“介绍”给所谓“朋友”,从中牟利。
受害女性大多不敢报案——杨心宏扬言:“谁敢报警,就找到她家去。”
八、收网:一夜缉捕十一人
半山派出所早已盯上这伙人。副所长姚国强带着民警,悄悄走访了数十名受害者。
多数人起初不敢开口,直到民警保证严格保密,才哭诉遭遇。
“他们手臂上都有蝴蝶”“常在文化宫、茶室聚集”“杨心宏是头,陈波是军师”……线索逐渐清晰。
1995年11月的一个寒夜,警方决定收网。晚上十点,杨心宏正在半山一家台球室打球,BP机忽然响起。
他看了眼号码,是陌生号,没理会。几分钟后,台球室门被推开,姚国强带着四名民警走进来。
“杨心宏,跟我们走一趟。”
杨心宏愣了一秒,随即扔下球杆就想跑,被门口埋伏的民警按倒在地。
当晚,警方在半山、拱墅、下城等地同时行动,抓获蝴蝶帮成员11名。一周内,剩余7人全部落网。
审讯时,杨心宏最初嚣张跋扈:“我什么也没干,你们抓错人了。”当民警摆出数十份证人笔录、受害人的伤情鉴定、被抢物品的辨认记录时,他才渐渐低下头,但眼里仍是不甘和怨恨。
九、审判与刑场
1996年2月,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18名被告站成一排,杨心宏站在最中间。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指控该团伙实施抢劫、强奸、聚众斗殴、敲诈勒索等犯罪超过100起。
法庭调查持续三天。受害者出庭作证时,有的浑身发抖,有的泣不成声。
那个被抢走钻石项链的女子,指着王伟、唐伟说:“就是他们……把我按在墙上……”话没说完就晕厥过去。
杨心宏始终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直到听到“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他才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陈波被判死缓,胡蔚、陆军无期徒刑,其余14人有期徒刑不等。
回到开头那个清晨——公审大会结束后,杨心宏被押赴刑场。一声枪响,结束了26岁的罪恶生命。
武警和公安人员撤离后,躲藏在树林里的侯建红一伙冲了出来。沈国良指着地上一片暗褐色的痕迹:
“就是这里!”侯建红扑跪在地,双手抓起混着血迹的泥土,装入准备好的布袋。
有人捡起染血的枯叶,有人点燃纸钱。哭声、咒骂声在空旷刑场上飘荡。
十、大闹派出所与最终清算
三天后,侯建红取回骨灰盒。她抱着冰冷的木盒,在半山街道上边走边骂,指名道姓诅咒办案民警。
当晚,她纠集七人,捧着骨灰盒、花圈、长明灯、血土,冲向半山派出所。
派出所值班民警小陈见状,上前阻拦。侯建红把骨灰盒往前一推:“给你!把老杨还给我啊!”小陈下意识后退,骨灰盒“砰”地落在地上。
侯建红趁机冲上楼梯,挨个猛踹办公室门。所长赵一龙的办公室门锁着,她转身一脚,将楼梯拐角的警容镜踢得粉碎。
玻璃碴飞溅中,姚国强带人赶到。侯建红嘶喊:“你们抓了老杨,不得好死!”
场面混乱之际,赵一龙从分局开会回来,见状立即下令控制现场。
次日,侯建红、沈国良等五名闹事者被依法逮捕,另两人被收容审查。消息传开,半山居民拍手称快。茶室老板老许特意放了一挂鞭炮:“瘟神送走了!”
尾声
蝴蝶帮覆灭后,半山派出所荣获集体二等功,姚国强记个人三等功。
那个染血的布袋作为证据封存,连同案件卷宗一起,记录下这段扭曲的青春与疯狂的罪恶。
多年后,半山公园茶室还在营业。偶尔有老人喝茶时提起:“当年那几个手臂纹蝴蝶的小流氓……”年轻人听着,像在听遥远的故事。
文化宫外的自行车永远整齐停放,再没有人敢随意推倒。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老民警们还会想起——那声刑场上的枪响,那群躲在树林里的黑影,还有那只粗糙的、象征“无敌”的黑色蝴蝶,最终被正义的铁拳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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