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暴风雨中的1.02秒
1991年7月1日,凌晨5点12分,芜湖,皖南饭店。
暴雨如注,狂风撕扯着这座江城的每一寸神经。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雨水砸在柏油路上的轰鸣,像是一场巨大的白噪音,掩盖了死神逼近的脚步声。
在皖南饭店4楼的走廊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五名特警队员身着便装,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塑贴在墙壁阴影里。
领头的是芜湖市公安局经验最老道的特警队长,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紧紧攥着那把刚刚从总台借来的414房间钥匙。
“记住,只有一次机会。”队长压低声音,借着昏暗的廊灯扫视着队员。
“门一开,三个人突入,两人封控楼梯。不管里面是什么情况,哪怕是枪林弹雨,第一秒必须把人摁在床上!”
队员们无声地点头,眼神里透着决绝。
他们知道,门后的那个年轻人,枕头下压着一支上膛的56式冲锋枪和一支上膛的54式手枪。一旦惊醒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5点13分。
队长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发力,钥匙插进锁孔,顺时针旋转——“咔哒”一声轻响,在雷雨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没有任何迟疑,房门被猛地推开。
“行动!”
三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几乎是贴着地面窜了进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香烟和潮湿被褥混合的味道,窗帘紧闭,光线昏暗。
床上的人似乎被开门声惊动,刚要翻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说时迟那时快,冲在最前面的特警队员一个鱼跃,整个人腾空而起,泰山压顶般重重砸向床铺!
紧随其后的两名队员瞬间扑上,一人死死压住双腿,一人单手锁住咽喉,另一只手闪电般摸向枕头底下。
“不许动!警察!”
嘶吼声震破了清晨的死寂。
那名年轻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数百斤的重量死死钉在了床上。
他的双手还在本能地挣扎,试图去抓枕头下的硬物,但特警的大手已经先一步触碰到了那冰凉的金属质感。
一支锯掉了枪托的56式冲锋枪,一支54式手枪。
从破门到控制嫌疑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秒表定格在1.02秒。
当特警队员将冰冷的枪口从枕头下抽离,拉开枪栓检查时,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后怕——枪膛里,子弹已经上膛,保险是打开的。
这个被死死按在床上、满脸惊恐的年轻人,名叫赵刚,此时还未满18周岁。
他的脚下,是一支冲锋枪、一支手枪、七个弹夹、221发子弹,以及一个妄图“持枪抢劫、周游全国、偷渡香港”的疯狂梦。
而这一切的源头,要追溯到9个小时前,南京军区的一处军营。
第一章:风雨前的裂痕
1991年6月30日,下午5点20分,南京军区某部警卫连驻地。
南京的六月,天气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天空阴沉得可怕,乌云低垂,一场大暴雨正在酝酿。
警卫连连长和指导员接到了上级传达的紧急通知:预防暴风雨,立即检查营房安全。
两人不敢怠慢,带着几名骨干开始对连队的库房、宿舍进行逐一排查。当他们走到二楼走廊北侧的武器室时,目光被北窗户吸引住了。
那是一扇三扇开的钢窗,原本是为了防盗,每隔18厘米就焊着一根直径16毫米的粗钢筋。
然而,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中间那扇原本就有破损玻璃的窗户上,一根钢筋竟然不翼而飞!
“不好!”连长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窗户下的墙面上,隐约可见攀爬的痕迹。两人脸色瞬间煞白,指导员大喊一声:“快!去叫文书周文强!”
周文强是掌管武器室钥匙的人。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现场,用颤抖的手掏出钥匙打开那扇包着1毫米厚铁皮的实木大门时,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所有人。
门开了。
屋内的空气有些沉闷,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十二排整齐的枪柜映入眼帘。连长和指导员冲了进去,目光死死盯着西墙往南数的第二个木质枪柜。
柜门虚掩。
打开柜门,原本插在枪架上的一支56式冲锋枪不见了!
紧接着,他们又检查了墙角的铁皮箱子。那个用来存放手枪和弹药的铁皮箱,挂锁已经不翼而飞,箱盖敞开。
里面的一支54式手枪、七个冲锋枪弹夹、210发56式步枪子弹、11发五一式手枪子弹,全部消失殆尽。
现场只留下了一把孤零零的工业用割管钳,以及地上的一滩油渍。
“完了。”指导员瘫坐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枪丢了。”
下午7点45分,南京军区空军政治保卫部门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即将来临的雨夜。
“喂!我是某部!警卫连武器室被盗!枪支弹药数目不详!请求支援!”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绝望。
保卫处的一位处长挂断电话,甚至来不及喝一口水,带着三名保卫干事跳上吉普车,拉响警笛,在暴雨来临前的狂风中狂奔40公里,冲向位于东山镇东北的案发地。
第二章:蛛丝马迹
1991年6月30日,晚上9点,案发现场。
此时的警卫连驻地已经戒严。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作响,仿佛在为这场危机伴奏。
处长带着技术人员冲进了武器室。
现场勘查在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展开。
技术人员打着手电筒,光柱在房间里扫过。
“处长你看。”一名干事指着北窗,“钢筋是被工具切断的,切口很整齐,应该是强力剪切工具。”
窗户上,中间那根钢筋被完全截断,形成了一个高44厘米、宽36厘米的方洞。
这个洞口非常小,成年人想要钻进去,必须身材极其瘦小,并且具备极强的柔韧性。
“这不是外人干的。”处长经验丰富,他看了一眼那个洞口。
“一般的小偷,进不来也不敢进。能知道窗户玻璃破损、能精准找到这个位置、还能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作业的,大概率是内部人员。”
勘查继续深入。
在铁皮箱旁边的地上,技术人员发现了一枚清晰的运动鞋鞋印。鞋印踩在一滩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枪油上,显得格外刺眼。
“提取样本。”处长命令道。
同时,另一组人员在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把断了头的多用途锉刀。
“作案时间呢?”处长问连长。
“最后一次检查是6月25号中午,当时一切正常。”连长低着头,不敢看处长的眼睛。
“也就是说,案发时间在6月25日下午到6月30日上午之间。”
处长沉吟片刻,目光如炬,“立即封锁全连,任何人不准外出。就地清查人员,我要知道每一个人的去向!”
与此同时,南京市公安局和江宁县公安局的刑侦技术人员也赶到了。军地联手,一张大网悄然张开。
排查工作进行得异常艰难。警卫连的战士们被集合在操场上,在暴雨中接受询问。
晚上10点左右,一个关键的线索浮出水面。
炊事班的给养员赵虎,在接受询问时吞吞吐吐地说:
“报告……我想起个事儿。大概是6月28号或者29号的凌晨5点左右,天刚蒙蒙亮,我起夜,看见汽车连的赵刚在咱们连武器室的楼下转悠。”
“赵刚?他在那儿干什么?”处长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名字。
“他……他手里拿着个东西,黑乎乎的,像是个小盒子。看见我看他,他就急匆匆地走了。”赵虎回忆道。
“汽车连的赵刚?”指导员愣了一下,“他怎么会跑到我们这儿来?”
案情有了突破口。处长立刻指示:“马上派人去汽车连,找赵刚!”
然而,当调查组赶到汽车连时,得到的消息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赵刚在当天上午8点,也就是案发前几个小时,已经私自离队,不知去向!
“什么?!”处长猛地一拍桌子,“离队?他去哪了?”
汽车连连长一脸无奈:“早上出操就没见人。我们正准备报失踪呢。”
“搜查他的宿舍!快!”
调查组的人员冲进了赵刚的宿舍。
赵刚的床铺已经空了,但在床板的缝隙里,技术人员发现了两根锯条和一把锉刀。
经过技术比对,这把锉刀的材质和断口,竟然和现场遗留的那把断柄锉刀完全吻合!
“是他!”
此时,赵刚的同班战友胡勇也提供了重要线索:“赵刚走的时候,背着个军用登山包,是翻墙出去的。他还偷走了我的一双运动鞋!”
“运动鞋?”处长眼睛一亮,“什么样的运动鞋?”
胡勇描述了鞋子的品牌和特征。技术人员立刻将胡勇的备用鞋与现场提取的鞋印进行对比。
结论出来了:同一认定。
现场那枚带血(其实是枪油)的鞋印,正是赵刚偷走胡勇的那双鞋留下的!
第三章:堕落的“兵王”梦
1991年6月30日,深夜,临时指挥部。
随着线索的汇集,一个年轻士兵的堕落轨迹逐渐清晰。
赵刚,1973年出生,内蒙古包头人,时年不满18周岁。1990年3月入伍,上等兵军衔。
这是一个长相清秀、身材瘦小(身高1.7米左右)但身手敏捷的年轻人。然而,他的档案里却并不干净。
1991年3月,赵刚曾被派往九江和芜湖执行施工任务。在那段时间里,他因为不请假外出、乱拉社会关系,受到了两次记过处分。
“这小子心术不正。”汽车连的指导员评价道,“归队后表现一直不好,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整天就想着怎么投机取巧。”
但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刺头兵”,内心竟然藏着一个惊天的阴谋。
根据战友们的回忆,赵刚在离队前表现得异常活跃。他把自己的影集、信件都烧了或者送人了,家里刚寄来的600元人民币也被他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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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锯掉了冲锋枪的枪托。”一位战友想起了什么,“前几天我看他在宿舍摆弄锯条,说是想做个模型,现在想想……”
“锯掉枪托?”处长瞬间明白了,“为了方便携带!他要把枪带出军营,流窜作案!”
结合赵刚在九江和芜湖的经历,以及他对这两个地方的熟悉程度,专案组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赵刚极有可能去了芜湖或者九江,意图报复曾经处分过他的领导,或者利用枪支抢劫,然后外逃。
此时,时间已经是6月30日深夜。
南京军区保卫部门的电话直接打到了芜湖和九江的驻军保卫部。
“一级战备!赵刚,携枪外逃,极度危险!重点排查营区周边,特别是曾经施工过的工地!”
芜湖,这座长江边的城市,此刻还不知道,一个携带着杀人武器的恶魔已经潜入了他们的怀抱。
第四章:灯下黑的“战友”
1991年7月1日,凌晨0点20分,芜湖驻军某部。
芜湖驻军保卫部门接到通报后,连夜对所有人员进行了排查。
“喂,我是安装队。”一个电话打到了保卫科,“我们队的战士金山,昨晚6点半接了个外线电话,然后就请假出去了,说是去市里办点私事,8点才回来。”
“外线电话?”保卫干事警觉起来,“谁打来的?”
“不知道,金山没说。但他平时在芜湖没什么亲戚,突然出去两小时,有点反常。”
保卫干事立刻调阅了金山的档案。
金山,也是之前去九江施工的人员之一。
“等等。”干事看着档案,突然发现了一个关键点,“金山和赵刚,在九江是同一个施工队的!”
这个发现让保卫干事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他们立刻找到了金山。
金山是个老实人,面对保卫干事严厉的目光,他的心理防线很快就崩溃了。
“是……是赵刚打来的。”金山颤抖着说,“他说他到了芜湖,约我见面。”
“在哪见的面?!”
“皖南饭店……414房间。”
“他带了什么?”
“枪……”金山的声音带着哭腔,“一支冲锋枪,一支手枪,还有好多子弹。他让我帮他弄个士兵证,或者偷一个出来。还说,让我7月1号下午跟他一起坐船去九江……”
案情在这一刻彻底大白。
赵刚不仅偷了枪,还试图拉拢昔日战友入伙,策划更大的阴谋。
第五章:天罗地网
1991年7月1日,凌晨3点,皖南饭店。
芜湖市公安局接到驻军通报后,局长亲自坐镇指挥。
“调集全市刑警、特警、武警,封锁皖南饭店!”局长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咆哮,“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来!”
150名荷枪实弹的警察迅速包围了皖南饭店。
皖南饭店,南邻火车站,东临汽车站,地理位置极其特殊。一旦在这里发生枪战,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赵刚所在的414房间,视野开阔,正好对着火车站广场。如果他在窗口架起那支56式冲锋枪,将会对过往旅客造成巨大的杀伤。
“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经过军地双方的紧急磋商,制定了一套极其冒险的方案:伪装突袭。
他们找到了与414房间结构完全相同的214房间进行模拟演练。
“门一开,必须在1秒内解决战斗。”特警队长给队员们下达了死命令,“赵刚年轻,反应快,而且枪就在手边。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暴雨依旧在下。
凌晨5点,抓捕组就位。
此时的414房间内,赵刚正做着他的“大梦”。
他已经把56式冲锋枪的木质枪托锯掉了,为了塞进登山包方便携带。他在房间里焦躁地等待着金山的消息。
直到深夜11点,困意袭来,他才和衣睡下。
他的枕头下压着那支已经上膛的54式手枪,手里原本握着那支锯短的冲锋枪,但后来觉得胸口闷,就把枪放在了床边。
“万一有人进来……”他迷迷糊糊地想。
于是,在凌晨2点左右,他又迷迷糊糊地把冲锋枪也塞回了枕头底下。
“这样就安全了。”
他闭上了眼睛,完全不知道,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尾声:梦醒时分
1991年7月1日,上午10点。
赵刚被押解回南京。
面对审讯,这个未满18岁的少年终于交代了全部作案经过。
原来,早在3月底,他和金山在九江时就已经开始密谋。赵刚认为在部队受处分是“奇耻大辱”,他想搞把枪,抢辆车,带上女朋友去香港过好日子。
6月28日凌晨2点,夜深人静。
赵刚戴上手套,偷了战友胡勇的运动鞋插在腰里,带着割管钳、锯弓和锉刀,开始了他的行动。
他翻墙进入警卫连,利用一楼厕所的窗户爬上二楼,再顺着墙围子,像壁虎一样挪步到武器室的窗台。
中间那扇破碎的玻璃是他早就踩好的点。他用割管钳,硬生生剪断了那根16毫米粗的钢筋。
钻进房间后,他用火柴点燃香烟照明——这也是为什么现场没有使用手电筒痕迹的原因。
他撬开了木柜和铁皮箱,拿走了他认为足够“潇洒走一回”的武器弹药。
然而,百密一疏。
在黑暗中,他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一滩枪油。这滩油,成了锁定他身份的铁证。
逃离现场时,他又不巧遇到了起夜的给养员赵虎。虽然他当时手里拿着的只是作案工具盒,但那一瞬间的对视,成了压垮他心理防线的第一根稻草。
6月30日清晨,他带着埋在草丛里的枪支弹药,翻墙而出,踏上了亡命之路。
但他没想到,仅仅9个小时,天罗地网就已经收紧。
1991年,南京军区军事法庭。
赵刚因盗窃武器装备罪、抢劫罪(预备)被判处死刑。
金山因参与预谋、知情不报,被判处有期徒刑。
这场惊心动魄的“6·30”特大盗枪案,在那个暴雨如注的清晨,画上了句号。它留给人们的,不仅仅是对那个动荡年代的回忆,更是对军人纪律和国家安全的深刻警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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