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乌镇的青石板路被细雨浸得发亮，河面上漂着零星几点渔火。颁奖礼结束后的庆功宴设在西栅一家百年老宅改造的会所里，雕梁画栋间酒香四溢，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糖嫣却没留在宴席上。

    她独自站在后院的廊下，撑一把油纸伞，望着檐角滴落的雨水出神。晚风微凉，吹起她裙摆一角，也拂动了藏在心底那根久未拨动的弦。

    刚才台上那一句“他回头拉了我一把”，不是即兴发挥，是酝酿已久的话。她说出口时，看见允儿眼神微微一颤??那是极少见的情绪波动，像冰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汹涌的暖流。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一条微信：

    【你在哪？】

    没有称呼，也不需要。

    她回了个定位，然后收起伞，转身走进庭院深处的小亭。

    五分钟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允儿来了，穿一件深灰色大衣，肩头还沾着雨水。他没打伞，也没戴口罩，就这么坦然地走在夜色里，仿佛早已不在乎有多少双眼睛正偷偷对焦。

    “怎么不去喝酒？”他在她对面坐下，声音低沉。

    “喝不下。”她笑了笑，“今天太满了，再碰酒，怕自己哭出来。”

    他点头，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火光映亮他侧脸的一瞬，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任何时候都真实??不是高高在上的资本巨擘，也不是媒体笔下的“娱乐圈教父”，而是一个也会疲惫、也会沉默、会在深夜为一个人走到雨中的普通人。

    “程萧昨天回国了。”他忽然开口。

    糖嫣一怔：“不是说去瑞士疗养？”

    “骗人的。”他吐出一口烟，“她在日内瓦待了十七天，见了三个人：赖培康的私人顾问、SBS前董事长，还有……李健熙的侄女。”

    “他们想联手？”

    “不止。”允儿眯起眼，“他们是想重建一个‘去中心化’的亚洲娱乐联盟，绕过大陆主流平台，直接打通日韩、东南亚和海外华人市场。如果成功，五年内就能架空我们现有的发行体系。”

    糖嫣听得心头一紧。

    这不是简单的艺人争斗，而是生态位的战争。一旦对方建立起独立渠道，凌云苦心经营的“内容+资本+舆论”三位一体模式就会被逐步蚕食。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允儿掐灭烟头，轻声道：“我已经在做了。”

    他打开平板，调出一份文件：《泛亚青年影像计划》。

    “明年起，我们要联合东京电影节、釜山电影节、新加坡国际影展，共同设立‘东亚新导演竞赛单元’，每年遴选十位35岁以下的青年导演，提供每人五百万启动资金，作品优先入选三大影展，并由凌云负责全球发行。”

    “条件呢？”

    “只有一个：主角必须由中国或华语区演员担任，且女性角色戏份不得低于40%。”

    糖嫣笑了：“你这是把基金的理念，直接打进产业链上游。”

    “还不够。”他又翻一页，“我已经和央视电影频道达成协议，明年推出‘新生代力量’专题展播月，连续三十天播放由85后女导演执导的现实题材影片。同时，抖音、B站、小红书将同步上线互动活动，观众可以投票决定下一部重拍的经典文艺片。”

    “你是要造势？”

    “我是要改规则。”允儿抬眼看她，“以前是谁有钱谁定剧本，谁红谁拿资源。现在我要让市场告诉你??观众想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雨渐渐停了。

    远处传来钟声，敲了九下。

    糖嫣望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些？明明……你可以轻松赚钱，拍爆款，捧明星，干嘛非要碰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允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还记得我刚回国那年，接受《人物》采访时说的话吗？”

    她摇头。

    “我说，我最恨的不是失败，而是不公平。在韩国那九年，我见过太多有才华的人被埋没，只因为他们没有背景、不懂逢迎、不愿陪睡。我也曾跪着求制作人给我一次试镜机会，结果换来的是冷笑：‘你长得不够帅，唱得也不够好，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红？’”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刀锋般的重量。

    “可我知道，我不是不行，我只是没机会。所以当我终于有能力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不能再让后来的人走我的老路。”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也是。你不该被人说是‘靠脸吃饭’，你不该因为拒绝潜规则就被雪藏半年，更不该在拿了影后提名后，还要听黄小明在会议上说‘她能不能扛票房还不一定’。”

    糖嫣鼻子一酸，没忍住低下头。

    “所以我护你，不只是因为你值得，更是因为……你是第一个敢跟着我赌的人。当所有人都说我疯了，你要演《何以笙箫默》的时候，是你站出来说‘我信他’。那一刻我就知道，如果我们赢了，就不只是两个人的胜利，而是一种可能的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这个圈子，还能讲点道理。”

    两人久久无言。

    夜风吹过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第二天清晨，消息传出：

    > 【突发】嘉行传媒宣布战略重组，原CEo黄小明卸任，转任艺术总监；公司新增三位合伙人，其中一位正是糖嫣，持股6.3%，位列第七大股东。

    业内哗然。

    有人称这是“史上最温柔的夺权”，也有人说黄小明是被迫退居二线，只为稳住军心。但无论真相如何，这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个靠师徒制、家族式管理掌控资源的时代，正在崩塌。

    而新的秩序，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建立起来。

    一周后，北京。

    凌云总部召开闭门会议，主题是《2014年度重点项目规划》。

    允儿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三份企划案。

    第一份，《封神?启世录》，古装玄幻巨制，预算八亿，对标《指环王》级别工业化制作，目标冲奥。

    第二份，《春潮》，现实主义题材，讲述三代中国女性的命运纠葛，导演是刚刚获得柏林金熊奖提名的新锐女导演李宛。

    第三份，只有一页纸：

    **项目名称：《她》**

    **类型：传记电影**

    **原型人物：未知**

    **备注：仅限内部立项，暂不对外披露**

    韩董看到这份时皱眉：“你要拍自己的故事？”

    允儿摇头：“不是我，是她。”他目光扫过最后两个字，语气极轻，却又极坚定。

    会议室一片寂静。

    最终，韩董叹口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立项，就等于向全世界宣告??凌云不再只是一个影视公司，而是一个文化符号。你会成为靶心，所有旧势力都会围剿你。”

    “那就让他们来。”允儿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我提醒你，这一次，我们不再是防守，而是进攻。”

    他转身，环视众人：“从今天起，凌云影业正式开启‘三线作战’战略：

    一线做爆款，用《封神》拿下市场话语权；

    二线做深度，用《春潮》争夺奖项与国际认可；

    三线做火种，用《她》点燃下一个十年。”

    散会后，糖嫣留下。

    她走到他办公桌前，看着那份写着《她》的企划案，轻声问：“真的要拍吗？”

    “必须拍。”允儿点头，“不然别人会以为，我们的成功只是偶然。”

    “可万一……有人借题发挥呢？比如翻出你在韩国的往事？或者攻击你操控舆论？”

    “那就让他们翻。”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红色档案盒，“我已经让法务整理好了所有材料：Sm时期的工资单、被迫签署的违约金条款、录音证据、甚至当年住院的心理治疗报告。只要他们敢撕，我就全部公开。”

    他看着她，眼神清澈如初：“我不怕他们骂我狠，也不怕他们说我野心大。我只怕有一天，年轻人回头看这段历史时，会觉得这一切都是靠关系、靠运气得来的。我要他们知道，这条路，是我们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糖嫣眼眶发热。

    她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很轻，很快，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但她听见他在耳边低声说：“谢谢你，一直没松手。”

    三个月后，上海国际电影节。

    《春潮》作为开幕影片全球首映，放映结束时，全场起立鼓掌长达十二分钟。李宛凭借此片入围最佳导演，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国85后女导演。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在红毯仪式上，糖嫣宣布成立“嫣语计划”??一项专注于扶持女性编剧的公益项目，首批资助二十位年轻女作者，每人五十万元创作基金，作品优先由凌云开发。

    发布会上，有记者尖锐提问：“您是否认为男性主导的影视圈长期压制女性创作者？”

    她没有回避，直视镜头答道：“我不想去指责谁。我只想说，过去十年，我读过三百多个剧本，其中有七十多个写得极好，主角是复杂、立体、真实的女性，但最终都没能开机。原因很简单：投资人说‘女人挑不动大片’，导演说‘观众不喜欢看女生打架’，制片人说‘不如换个俊男美女谈恋爱’。”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但现在我想试试，如果我把钱给到她们手里，会不会有不同的答案？”

    台下掌声雷动。

    当晚，允儿在酒店顶层套房收到一条短信：

    【今晚之后，我觉得我真的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事了。】

    他回：【你早就做到了。】

    窗外，黄浦江灯火璀璨，映照着这座永不眠息的城市。

    他知道，风暴从未真正平息，只会暂时蛰伏。南韩财阀仍在暗中布局，国内某些平台也开始收紧对凌云系内容的推送，甚至连广电总局都有风声传出，说要加强对“资本干预创作”的监管。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建起了护城河??不是靠人脉，不是靠金钱，而是靠源源不断输出优质内容的能力，靠对行业趋势的精准预判，靠一群愿意跟他走下去的人。

    又一个月，海南岛。

    第六届岛影节举行，允儿受邀担任评委会主席。闭幕式上，他宣布增设“凌云荣誉奖”，专为表彰在过去一年中突破自我、挑战行业惯例的电影人。

    第一位获奖者，竟是程萧。

    全场哗然。

    她本人并未到场，只传来一段视频致辞。画面中的她瘦了许多，背景是一片雪山，她说：“感谢这个奖，让我知道，即使离开了舞台中央，也曾被人记得。”

    说完，她微微一笑，关掉了镜头。

    允儿站在台上，神情平静：“有些人走了，但我们不能因此否定她们曾经的努力。真正的进步，不是踩着别人上位，而是在前行时，仍能保持对过去的尊重。”

    台下有人鼓掌，也有人冷笑。

    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这一仗，他已经赢了格局。

    回程飞机上，糖嫣靠在他肩头睡着了。他轻轻替她盖上毯子，打开笔记本，继续审阅下一季度的项目书。

    忽然，一封邮件跳了出来：

    **标题：关于《她》的初步剧本大纲（保密）**

    **发件人：李宛**

    他点开附件，第一页写着：

    > “她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群人的缩影。她是那些在黑夜中独自奔跑的女孩，是那些被说‘你不行’却依然坚持往前走的女人，是那些明明可以安逸却选择战斗的勇者。她的名字叫糖嫣，也叫千千万万未曾被看见的她们。”

    允儿读完，合上电脑，望向舷窗外的云海。

    阳光穿透厚重云层，洒下万丈金光。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会有更多的敌人，更多的质疑，更多的风雨。

    但他也知道，只要她还在身边，只要他们 still believeeach other，就没有什么能阻挡这个时代奔涌向前。

    飞机降落首都机场时，天已破晓。

    接机口外，无数粉丝举着灯牌等待，上面写着各种话语：

    【糖嫣加油！】

    【凌云必胜！】

    【我们相信光！】

    允儿戴上墨镜，牵起她的手，走出通道。

    没有言语，无需宣言。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答案。

    属于他们的时代，不仅已经到来，而且，正在书写新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