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荣一行人还在州桥上嗟叹不已,四海酒楼侧旁一所不起眼的杂院里,一个十二三岁、小厮打扮的少年,正躬身向一位三十许的中年人禀报:
“东家,寨主他们到了,眼下已在州桥驻足。”
中年人抬眼问道:“你当真瞧清了?确是寨主本人,未曾认错?”
“小子得了底下线报,知晓寨主老人家来东京非同小可,又特地亲自绕去州桥确认了一遍。
不单寨主在此,还有时迁头领、孙安头领、糜貹头领几位,都随在左右。”
这少年名唤朱芾,原是花荣初上清风山时派花谋收留的孩童。
彼时花荣见他眼明心亮、行事伶俐,便托付他带了一队人手来东京,辅佐郑天寿打理此间事务。
谁也不曾料到,东京城内梁山的暗桩脉络,竟大半靠这貌不惊人的小厮居中调度,掌着核心枢纽。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郑天寿,听得这话,猛地起身便要往外走,要去迎花荣一行:
“哥哥既到了,我怎好不去接他?”
“东家万万不可!”
朱芾急忙上前拦住,声音压得极低,“您如今是四海酒楼的东家,东京城里多少眼目盯着您?
您若亲自去与寨主碰头,不出半刻,便会有人起疑,去查寨主他们的底细。
到那时,咱们暗桩暴露尚是小事,若让寨主陷入险境,便是咱们万死难辞的罪过!”
郑天寿脚步一顿,脸上满是纠结:
“可哥哥远道而来,我竟不去见他,这……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
“东家放心,此事小子早已安排妥帖。”
朱芾躬身回话,随即把如何让人悄悄引花荣一行、如何避开城中耳目、又将他们安置在四海酒楼近旁另一处酒楼的细节,一一说给郑天寿听,条理分明,半分疏漏也无。
郑天寿听罢,又惊又喜,拍了拍朱芾的肩:
“朱芾,好小子!
有你在,真是让我省了大半的心!
外头人都说我郑某人能力强,在东京混得风生水起,却不知我这体面背后,全靠你这小脑瓜子筹谋算计。
说真的,我有时都纳闷,你这年纪,怎的有这般心智与能耐!”
朱芾忙躬身辞谢:“东家过誉了。
小子今日能有半点用处,全赖寨主当初收留、东家悉心栽培。
若非寨主搭救,朱芾早就在街头冻饿而死,哪有今日?”
郑天寿摆了摆手:“休说这些见外话,你的能耐,我心里最是清楚。
说到底,咱们都得谢花荣哥哥——若不是他引我走上正途,我至今还是清风山上一个浑浑噩噩、只知打家劫舍的山贼,哪能在东京有这般安身立命之地?”
再说另一边,四海酒楼不远处的“聚贤楼”内,花荣、时迁几人已被朱芾安排的人悄悄引了进来。
那引路的汉子也是清风山的老人,行事谨慎,进门前先探了探周遭动静,进门后又引着几人往二楼僻静雅间走,一路不多言、不抬头,只在落座后低声道:
“几位安心歇着,茶水酒食即刻送到,外头有咱们的人守着,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这都是朱小哥一早吩咐妥的,说是让几位先歇脚,待入夜后再议正事。”
时迁又在花荣住处里外查探一遍,见门窗皆设暗扣,墙角无半点窥伺痕迹,捻着几根稀疏胡须,咧嘴笑叹:
“好家伙!咱兄弟们刚踏足东京,竟被安置得这般妥帖!
那朱芾小哥儿瞧着年纪轻轻,行事却比三五年的老江湖还沉稳,半分错漏也无!”
花荣闻言颔首,端着茶水轻喝了一口,眼底添了几分赞许:
“之前谋叔收留他时,就发现他眼明心亮、应对机敏,便知是块可塑的好料,今日一见,果然没看错人。
我估摸着咱们东京暗桩的布置能有如今这般水平,少不了这小子在里面出力。。”
说着,他又端起茶盏,心中暗自思忖:
“旁人只知朱芾如今妥帖,却不知这小哥在上一世更是厉害——竟是岳元帅跟前最倚重的人物,做了岳家军的首席谋士,还兼着军务参赞。
岳家军的战略谋划,他桩桩件件都深涉其中;军政两头的调度协调,也全凭他理顺妥帖,为岳家军早年立起规矩、扎下根基,立了大功劳。
最难得的是,后来岳元帅遭难,他宁肯隐姓埋名退隐江湖,也绝不与秦桧那伙奸臣同流合污,这般才略与骨气,可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几人又在房里闲话片刻,待店小二送了酒肉来,便就着在房间内吃喝完毕,准备先歇息一番。
突然,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先是店小二的大嗓门撞破寂静:
“这位爷!您在小店吃住已逾半月,好歹可怜可怜咱这小本生意,把账结了吧!
您每日酒肉不断,咱店里的东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禁不起这般耗啊!”
“小二哥,某家、某家……”
对面的声音顿了顿,透着几分窘迫,却仍不肯放低声调。
店小二似是耐不住性子,语气更急了些:
“我说爷,您瞧瞧自个儿,一把子好力气,便是去码头帮人扛活,也能挣出饭钱,怎就偏要欠着账?
也就是咱东家心善,换了别家店,谁容您白吃白喝大半个月?
要我说,您若是真没银钱,便别占着上房充大爷,还一口一个‘将门世家’挂在嘴边!
您刚来的时候,衣着光鲜、气势威武,如今再看?
还有,您前前后后往高太尉府邸跑了多少趟,花的银钱还少吗?
可管用了?
您以为三两千贯,就能让高太尉高看您一眼?
咱跟您透个底,高衙内一天在烟花巷里掷的银钱,都能超过千贯,您那点东西,人家根本瞧不上!”
“听咱一句劝,您还是回去找份营生踏实过日子,凭您这力气,到哪找不到饭吃?”
这话落了没片刻,对面那人的声音忽然提了起来,带着几分不服输的执拗,还有难以掩饰的骄傲,压过了店小二的话:
“小二哥,多谢你好意,可洒家不是旁人——洒家杨志,乃是三代将门之后,金刀老令公杨继业之孙!
怎可屈身去做那扛活的营生?”
话音刚落,隔壁便传来店小二一声重重的叹气,接着是“吱呀”一声关门响,喧闹渐渐歇了。
没过多久,一阵“唰啦”的刀鞘摩擦声从隔壁传来,虽然动作很轻,但花荣这边干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营生,这声音却格外清晰。
随后,杨志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对着什么东西喃喃自语:
“好一把宝刀,跟着某家这般落魄,空有锋芒,却难展抱负,倒是辱没了你的名声,也辱没了咱杨家三代将门的名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