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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花荣点破高俅心 落英拜会落魄将
    隔壁动静一入耳,众人哪里还有半分歇息的兴致。

    时迁先凑到花荣跟前,捻着胡须低声道:

    “哥哥,依我看,这人莫不是想求个官做,竟找上高俅那狗贼,偏生银钱送得少,那贼子不肯应承,才落得这般光景?”

    “哎!我瞧着这人,怕是连买卖的道理都不懂!”

    庞万春性子直,大大咧咧插了话。

    糜貹听得好奇,反问一句:

    “万春兄弟,这话怎说?何以见得他没做过买卖?”

    “这还用说!”

    庞万春梗着脖子,一本正经道,“自古做买卖就讲‘一分银钱一分货’,他倒好,莫不是想拿最少的银钱,换最大的好处?

    那高俅是傻子不成?

    这般做法,既坏了人家‘卖官’的行情,人家往后还怎么行事,自然不肯理他!”

    花荣听着几人议论,端着茶盏笑了笑,语气却沉了些:“说到底,这人也是个可怜人。”

    “哥哥识得他?”时迁眼睛一亮,满是不解地追问。

    花荣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他与我一样,都是将门之后,只是论祖上名声,比我家显赫得多——他乃是金刀杨令公之孙,先前还做过殿司制使官。”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花荣又接着道:

    “早年赵官家迷恋花石纲,曾派他与另外九名制使,一同去太湖搬运花石纲。

    谁知行至黄河,突遇大风浪,船只翻了,花石纲也沉了,这位杨制使自此便没了踪迹。

    有人说他随船落了黄河,凶多吉少;也有人说他是怕朝廷问责,躲了起来。”

    “哦!怪道他左一句‘将门之后’,右一句‘祖宗荣耀’,原来是这么回事!”

    时迁拍了下大腿,若有所思道,“那他这回现身东京,竟是想求高俅,让他官复原职?”

    “依我看,大抵是这般心思。”花荣点了点头。

    “可惜了!我还当他有多大能耐,竟是要投奔高俅这等狗贼!”

    孙安性子刚直,听得愤愤不平,“依我看,要么他本就不是什么好鸟,要么就是没甚真本事,连高俅那贼子都瞧不上!”

    “兄弟,你这话可就错了。”

    花荣伸手拍了拍孙安的肩膀,语气郑重——他这回特意准了孙安卸了二龙山的差事,把人带在身边,本就存了培养的心思,“你若只凭这几句闲话,就断定一个人的本事高低,往后在江湖上、在阵前,可要吃大亏的。”

    他顿了顿,缓缓道来:

    “这位杨制使,在江湖上还有另一个绰号,只因他生下来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又因成年后武力强劲,被人称呼为‘青面兽’。

    这人武艺也当真高强。

    一杆杨家枪使得出神入化,箭法也出众,马战能冲阵,步战亦不惧,手里长枪、朴刀,皆是拿手兵器,绝非无能之辈。

    高俅不肯接纳他,缘由可不止‘嫌银少’这一条。”

    “你们先想,高俅本是市井泼皮出身,如今虽坐了高位,心里最忌恨的,便是旁人提‘世家门第’的名头。

    下属若是个顶着无上荣光的将门之后,真到了行军打仗时,高俅说要这么打,那杨制使站出来,说‘我祖上当年遇此情形,便是那般应对’,你说高俅心里能痛快?

    岂能容得下这般下属?”

    “再者,当初一同去运花石纲的十名制使,其余九个都回来复命,唯独缺了他杨志。

    换作高俅这等多疑的上官,难免会想:为何别人都能回,就你回不来?

    是真落了黄河,还是故意躲着避责?

    心里先就存了芥蒂,慢慢就变成成见。

    这人心中一旦有了成见,那就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最后,咱们再说,那殿司制使官,虽说只是八九品的芝麻小官,可这是东京城里的官啊,那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啊!

    他失踪这么久,那空缺估摸着早就被人填上了——要么是旁人送了银钱补了缺,要么是高俅提拔了自己人。

    他如今一回来就要官复原职,你让高俅怎么办?

    把先前收的银钱退回去,得罪人?

    还是凭空再设一个制使官,坏了规矩?”

    花荣这一番话,条理分明,句句在理。

    话音刚落,时迁、孙安几人皆是茅塞顿开,脸上的疑惑尽数散去,纷纷点头:

    “原来如此!还是哥哥看得透彻,这般缘由,咱们先前竟半点没琢磨到!”

    随后,花荣沉吟片刻,对众人道:“咱们能在这酒店与杨制使相遇,也算一场缘分,我去会他一面。”

    时迁忙凑上来,急道:“哥哥,这人一心念着光耀门楣,与咱们可不是一路人啊,万一对你不利可怎好?

    不如小弟代你去走一遭!”

    “无妨。”

    花荣笑了笑,“我用个化名,只与他说几句话,料想也无大碍。”

    时迁拗不过他,只能哭丧着脸叮嘱:

    “那哥哥务必小心!里头若是有半分不对劲,你直接冲出门就好,我们几个就在门外候着,一听见动静便进去接应!”

    花荣想了想,觉得这般安排稳妥,便点了点头。

    他又整了整衣袍,轻步出了雅间,绕到隔壁房外,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里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杨志带着警惕的声音:“谁?”

    “在下荣落英,方才听店小二提及,隔壁住的是杨制使,特来拜会,绝无恶意。”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杨志身着半旧衣衫,手中紧紧握着那口宝刀,眼神如刀般锐利,上下把花荣打量了半晌,见他衣着整洁、举止坦荡,才侧身让开:

    “荣落英?某家未曾听过这名号,既来拜会,便进来吧。”

    房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还摆着个半空的酒碗,酒渍都凝在了碗沿。

    杨志请花荣坐下,却没起身斟酒,开门见山便问:

    “荣兄既知我身份,特意寻来,不知有何见教?”

    花荣也不绕弯子,坦然开口:

    “杨制使的难处,方才我从店小二口中,也略闻了一二。

    敢问制使,如今是觉报国无门,还是憾于自身模样,愧对祖上荣光?”

    杨志端起桌上的酒碗,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几滴,他却不管,只盯着花荣,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公子莫不是专程寻来,看我杨志的笑话?”

    “制使错怪小生了。”

    花荣神色不变,语气诚恳,“今日见制使龙游浅滩,并非来取笑,实是特意来给制使指条去处。”

    杨志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什么去处?”

    花荣沾着酒水在桌上写下“梁山泊”三字。

    杨志眉头猛地拧起,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沉了几分:

    “梁山泊?那不是草寇聚集的地方?

    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想劝我杨志落草为寇?”

    花荣不急不躁:“制使莫急着下定论。

    梁山泊的花寨主,与制使一样,也是将门之后,祖上也曾为大宋征战四方、浴血沙场,只因遭奸臣陷害,空有报国之心却无报国之路,才被逼上梁山。

    寨中兄弟,也多是被官府欺压、怀才不遇之辈,并非那等打家劫舍、祸害百姓的寻常贼寇。”

    “哼!”

    杨志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被震得跳了跳,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骄傲,“公子休要再言!

    吾杨家三代将门,祖上皆是忠君报国的忠良,便是如今落魄至此,也绝不会屈身从贼!

    那梁山即便说得再好听,也改不了落草为寇的名头,我杨志便是饿死在东京街头,也绝不会往那地方去!”

    花荣早料到他会有这般反应,并未动气,只轻声问道:

    “制使既不肯去梁山,眼下在东京,想必正遇着难处吧?

    欠着店账还是小事,求官无门、前路茫茫,才是真的煎熬。

    若有需我搭手之处,荣某虽没什么大本事,也愿尽力相助。”

    杨志闻言,眼神愈发警惕,心中暗自琢磨:

    这荣落英来历不明,突然找上门来,既提梁山,又说要帮我,莫不是与那草寇有牵连,想借着帮我的由头,拉我入伙?

    他本就性子谨慎,如今落魄,更是不肯在旁人面前露半分窘迫,当下挺直脊背,沉声道:

    “多谢荣兄好意,不过杨某暂无困难。

    店账之事,我自会设法解决,就不劳荣兄费心了。”

    花荣见他这般态度,心中已然明了——杨志骨子里的将门傲气,容不得他接受一个“陌生人”的帮助,更何况自己还提了梁山,若是强行插手,反倒会惹他反感,弄不好还会暴露梁山在东京的暗桩。

    于是花荣不再多劝,起身抱拳道:

    “既然制使已有主意,那荣某便不多打扰。

    只是有句话,还请制使记在心里:日后若是真没了去处,大可往梁山水泊走一遭。

    我敢打包票,花寨主定会接纳制使这般英雄豪杰,绝不敢亏待于你。”

    杨志闻言,神色微微一动,握着刀鞘的手指紧了紧,却终究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

    花荣也不强求,又抱了抱拳,转身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