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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四章 背锅之神
    苏录跟钱宁走在南海边,因为旱情,水位下降严重,连湖里的龙船都搁浅了。

    “和尚们干的那些事儿太不得人心了,只要咱们宣传到位,再给点实实在在的好处,百姓自然心向咱们。那些和尚就算想煽动民心,也没人肯...

    腾禧殿外的夜风卷着初秋的凉意,拂过刘瑾汗津津的脊背,却吹不散那层黏腻的燥热与屈辱。他伏在地上,额角抵着微凉的地砖,耳朵却竖得笔直,将朱厚照每一句轻飘飘的话都刻进骨缝里??不是怕听漏,是怕听错一个字,便万劫不复。

    “小伴啊,那事儿,也是能全怪他。要怪,就怪朕从后年幼是懂事,把太少担子压在他肩下了。”

    话音落处,刘瑾喉头一哽,眼眶骤然发烫。不是感动,是惊惧。皇帝这话听着像体恤,实则如刀锋贴着颈动脉游走:既点明“担子”是他给的,又暗指“年幼不懂事”已成过去;既说“不能全怪”,又分明把“怪”字悬在半空,只等他接住、认下、再一口吞下去。这哪里是宽宥?这是逼他亲手写下罪状,再盖上自己的血指印。

    他不敢抬头,只把额头往砖缝里又埋深半寸,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老奴……不敢当‘小伴’二字!老奴只是皇上手里一把钝刀、一盏破灯,照得不亮、砍得不利索,全凭皇上提着灯捻子、攥着刀柄才没断在半道上……今日之事,错不在风,不在信,不在百官,更不在天时地利??错在老奴心太急、手太重、眼太窄,把圣上的恩典当成了自家门槛,把皇上的仁厚当作了可欺的软泥!老奴该打,该罚,该剥皮抽筋以儆效尤!”

    他话未说完,朱厚照忽而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他屁股:“哟,还学会文绉绉骂自己了?剥皮抽筋?他当自己是块腊肉,等着挂檐下风干呐?”说着竟俯身,伸手捏住刘瑾后颈那层薄薄的皮肉,轻轻一提一拽,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起来罢。跪麻了就别硬撑,朕又不看杂耍。”

    刘瑾顺势撑臂欲起,膝盖刚离地半寸,忽觉后颈那只手猛地一沉,五指如铁箍般扣紧,迫使他仰起脸来。月光正斜斜切过朱厚照半边脸颊,另半边沉在殿檐投下的浓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淬了寒冰的匕首,直直钉进刘瑾瞳孔深处。

    “刘瑾。”皇帝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几乎融进夜风里,“朕问一句,他答一句。若有一字虚言??”

    指尖骤然收紧,刘瑾颈骨咯咯作响,喉结被死死抵住,连吞咽都成了酷刑。

    “??今儿那封信,他真不知谁写的?”

    刘瑾眼珠急速转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当然知道。张彩那日耳语不过三句话:“信是戴辉授意,钱宁执笔,墨迹用的是詹事府新领的松烟;信封火漆印盖歪了三分,内务府匠人王七昨日醉酒,手抖;送信小黄门右耳垂有颗红痣,豹房洒扫太监里独此一人。”??这三句,是苏录亲口告诉张彩的,张彩又原封不动塞进他耳朵里。可此刻,他若点头,便是坐实戴辉构陷、自曝耳目通天;若摇头,便是欺君,且等于将苏录推到风口浪尖??那位状元郎今日未动金牌,却让尹震和亲自放人,其分量,已比内阁六部加起来还沉。

    电光石火间,他喉头一滚,哑声道:“老奴……真不知。”

    朱厚照盯着他,足足五息。月光悄然漫过他半边眉骨,终于松开手指,拍了拍他汗湿的后颈:“好。朕信他。”

    刘瑾心头巨石轰然落地,背上冷汗却浸透中裤,黏腻冰冷。他不敢擦,只垂首叩首,额头触地时发出沉闷一响:“谢皇上信重!老奴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粉身碎骨?”朱厚照转身踱向殿阶,袍角扫过青砖,“朕倒盼着他长命百岁,多替朕扛几年骂名。”他顿住脚步,望向远处豹房方向隐约的灯火,声音忽然带上几分倦意,“大伴,朕今日瞧见个怪事??奉天门跪着的,全是穿绯袍、青袍的;腾禧殿跪着的,却只有他一个穿褐衣的。这满朝朱紫,怎么就没人肯替朕跪一跪呢?”

    刘瑾浑身一僵,脊背寒毛根根倒竖。皇帝这话,是怨百官?还是怨他?抑或……怨他自己?

    他不敢揣度,只重重磕下头去:“老奴该死!老奴这就去把百官名字抄录齐整,挨个家门登门谢罪,求他们……再跪一回!”

    “免了。”朱厚照摆摆手,语气轻得像拂去一粒尘,“跪多了,骨头会软。朕要的,不是骨头软的人。”他目光扫过刘瑾赤裸的上身、背上的荆条、膝头磨破的皮肉,忽然道,“明日,把内行厂的印信取来。朕……另有安排。”

    刘瑾脑中嗡地一声,如遭雷击。内行厂!那可是张永呕心沥血十年才铸成的利刃,是监察百官、震慑藩王、连东厂西厂都得绕道走的“天眼”!皇帝竟要交给他?可方才张永跪在豹房哭得肝肠寸断,皇帝亲口许诺“司礼监掌印之位不动”,怎的转头就把最锋利的刀给了他?

    他不敢表露丝毫动摇,只颤声应道:“是……老奴遵旨!老奴定当鞠躬尽瘁,为皇上守好这方印信!”

    “守好?”朱厚照忽然笑出声,转身时袖袍翻飞,月光下竟似有金线流动,“朕要他‘用好’。内行厂不是用来吓唬人的灯笼,是杀人的刀。刀钝了,朕磨;刀折了,朕重铸;刀若指向不该指的地方……”他指尖在腰间绣春刀鞘上轻轻一叩,清越之声划破夜色,“??朕亲手,把它掰断。”

    刘瑾伏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砖缝,指腹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明白了。皇帝要的从来不是忠犬,而是饿狼。张永太谨慎,怕咬伤主人;他刘瑾……够狠,够贪,够不怕死,也够明白??咬谁,何时咬,咬几口才留命喘气,都得听主人哨音。

    夜风骤然转烈,卷起殿前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刘瑾汗湿的脊背。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张彩离去时脸上那抹失败者的笑容??原来那人早看透了。苏录没用金牌,却递来一把更锋利的刀:让刘瑾亲手接过内行厂,从此与张永不死不休;让皇帝亲眼看见,哪个太监敢跪在烈日下三个时辰,哪个太监只会跪在豹房哭哭啼啼。这局棋,从匿名信落笔那一刻,就早已布下死门。

    “老奴……谢皇上赐刀!”刘瑾再次叩首,额头撞地之声比先前更响、更沉、更决绝。砖缝里的血混着汗,蜿蜒爬过青砖缝隙,像一道无声的契书。

    远处,豹房方向忽有鼓乐喧哗隐隐传来,夹杂着年轻天子放肆的大笑。刘瑾伏在地,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弧度??那笑里没有嘲弄,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这紫宸宫的棋盘上,从来就没有活路,只有……谁先把自己剁碎,喂饱龙椅上那双眼睛。

    他慢慢挺直脊背,将背上荆条一节节掰断,随手抛入殿角阴影。断枝落地无声,仿佛某段旧日生涯的骨骸,被彻底埋葬。

    次日卯时,内行厂衙门黑漆大门轰然洞开。刘瑾一身簇新褐衣,腰悬铜牌,身后跟着八名锦衣卫千户、十二名东厂档头,步履如雷踏进院中。正堂匾额“察微知著”四字尚在,底下供案却已撤去香炉,换上一方乌木镇纸、一叠雪白素笺、一支狼毫大笔??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上,墨珠欲坠未坠。

    刘瑾立于案前,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众人,声音不高,却如铁锤砸在生铁上:“昨儿奉天门跪着的百官,名单在此。”他指尖点向素笺,“自即日起,内行厂不查贪腐,不纠仪注,专查一事??谁在匿名信上署名,谁在背后递刀,谁收了戴辉的银子替他磨墨,谁给钱宁递了詹事府的印泥盒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面孔:“第一个名字,诸位猜猜是谁?”

    无人应声。空气凝滞如铅。

    刘瑾忽然抬手,蘸了砚中浓墨,在素笺顶端,狠狠写下两个大字:

    **苏录。**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满堂哗然,有人失声惊呼,有人踉跄后退,更有甚者当场瘫软在地。刘瑾却置若罔闻,只将狼毫掷入砚池,墨汁四溅,如泼洒的血。

    “记好了。”他声音冷得像冰河解冻的第一道裂痕,“苏状元昨儿没用金牌,却让尹震和乖乖放人。这本事,比金牌还烫手。内行厂若连他都盯不住……”他环视众人,唇角微扬,“??不如一把火烧了,省得丢人。”

    话音未落,门外忽有小黄门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倒,脸色惨白如纸:“刘……刘公公!不好了!苏……苏状元他……他今早在午门之外,当着三百余锦衣卫、五十名东厂番子的面……把内行厂新颁的《监察条例》手抄本,一页一页,撕了!”

    满堂死寂。

    刘瑾缓缓转身,面上血色尽褪,唯有一双眼睛,幽暗如不见底的古井。他盯着那小黄门,一字一顿问:“他……撕完之后,说了什么?”

    小黄门牙齿打颤,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苏……苏状元说……‘条例若不能护百姓,只配垫驴蹄子。’然后……然后他弯腰,捡起一片碎纸,蘸着自己手指割破的血,在午门砖地上,写了一行字……”

    刘瑾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写得什么?”

    小黄门闭眼,泪水滚落:“他写……‘内行厂一日不查钱宁、不审戴辉、不问李彬,苏录一日不进此门。’”

    院中梧桐叶簌簌而落,一片枯叶恰好飘至刘瑾脚边。他低头看着,良久,忽然弯腰,用两根手指拈起那片枯叶,轻轻碾碎。褐色碎屑簌簌落下,混入青砖缝隙里,再不见踪影。

    “传令。”刘瑾直起身,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碾碎的不是叶子,而是某种早已注定的命运,“申时三刻,内行厂公堂,提审钱宁。”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豹房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鼓乐未歇。

    “??顺便告诉戴辉公公,他昨儿跪得不够久。朕觉得,他或许该来内行厂,亲自看看……自己写的字,是怎么被苏状元,一片一片,撕成雪花的。”

    风过处,满院枯叶翻飞,如一场无声的雪,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