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六九章 靠山在行动
朱厚照的确进步飞快,真的看出了苏录的想法。苏录这就是一次测试,如果皇帝选择把钱还给勋贵,那么他以后就会选择安全路线。没有秦孝公的全力支持哪有商鞅变法?没有宋神宗的全力支持哪有王...苏录的手指在纸页上微微发颤,不是那种久经沙场的老将听闻敌军压境时的颤,而是账房先生数到第七百两银子时、指尖突然被铜钱棱角刮破的颤。他喉结上下滚动一次,又咽下一口唾沫,才把那句“一七八七七八一”囫囵吞回肚里——可那串数字已如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他脑髓深处,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千七百八十七万七千八百一十一两……”他终于念出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青砖,“这还只是七十八家大寺的现银、窖藏、田契、铺面、当票、香油钱柜……没算上那些没主的金佛、玉菩萨、紫檀供桌、珊瑚树、沉香木雕观音?”“全算进去了。”朱寿端起茶盏,吹开浮叶,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说今日菜市口卖的白菜价,“光是宝莲寺后殿那尊三丈六尺高的鎏金弥勒,熔了重铸,按市价算就值四十二万两;广慧寺藏经阁底下暗室里埋着的三百六十口樟木箱,箱箱装的是前朝官库流散出去的户部勘合钞——虽已作废,但纸浆里掺了银粉,匠人淘洗三遍,单这一项就炼出白银十九万三千两。”苏录猛地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案上,“当啷”一声脆响,惊得窗外梧桐枝头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他盯着朱寿:“你早就算准了?”“不算准。”朱寿摇头,目光却锐利如刀,“是查准的。温时带人扮成香客、行脚僧、修缮工匠,混进去蹲了三个月;钱宁调了内行厂三十七个最会装疯卖傻的番子,假作逃荒流民,在各寺墙根下乞讨兼听壁脚;连顺天府牢里新收的三十个偷儿,都是咱们安排进去的——专偷和尚的私密账本、密信、地契夹层里的火漆印。每一页纸,每一粒米,每一两银,都对过三遍:匠籍册、鱼鳞图册、前朝盐引残卷、漕运旧档、甚至隆庆年间某位老太监手抄的《京师寺院香火簿》……”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轻轻推到苏录面前:“您瞧这个。”苏录低头。纸上墨迹细若游丝,密密麻麻全是小楷,却非账目,而是一份名录——列着七十八座大寺的住持、首座、监院、知客、典座等核心僧职姓名,每人名下用朱砂小字批注:张三,原山西大同卫千户,正德二年削籍为僧;李四,前刑部司务,因贪墨三十万两畏罪潜逃,剃度于西山灵隐寺;王五……竟赫然是礼部侍郎高凤长兄!高凤三年前以“奉母归养”为由致仕,实则携家眷迁入白云观旁别院,每月初一十五必赴广慧寺“听经”,所乘马车车厢内暗格,至今存着未拆封的八百两金叶子。苏录的手指停在“高凤”二字上,指甲边缘泛出青白。他抬眼,朱寿正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邀功,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澈。“高凤……”苏录喉间滚出两个字,又硬生生咽回去。他忽然想起昨夜散会时,高凤临出门前那一记意味深长的回头——那眼神里没有惶恐,只有一种老狐狸嗅到陷阱时的警惕与试探。原来人家早就把尾巴藏进了更深的洞里。“所以‘惩恶扬善’不是真惩,‘净化僧团’也不是虚话。”朱寿声音低下去,却更沉,“我们打的是蛇的七寸,不是抽它的皮。高凤的兄长若只是清修,我们连他斋饭碗里的米粒都不会多看一眼;可他借佛门掩护囤粮囤盐、放印子钱给饥民、勾结漕帮劫掠赈粮——这就不是和尚,是披着袈裟的蝗虫!”“蝗虫……”苏录喃喃重复,忽然嗤笑一声,抓起桌上半瓣没吃完的蒜,狠狠塞进嘴里嚼碎,“好!就冲这俩字,咱家今儿把这蒜吃了!”他腮帮子鼓动,辛辣直冲天灵盖,眼泪都逼了出来,却仰头灌下一大口凉茶,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蟒袍领口。钱宁连忙上前一步,想递帕子,被朱寿一个眼神止住。“蒜吃完了,该说正事了。”苏录抹了一把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查封令,何时下?”“巳时三刻,宫门下钥前。”朱寿道,“东厂缇骑已分作七队,各带顺天府签发的‘查抄违禁佛器’文书——用的是礼部刚颁的《佛寺法器规制》,明文规定:佛像高度不得逾越三尺,金箔厚度不得超三分,檀香每日用量不得过半斤……宝莲寺那尊三丈六尺的弥勒,光是‘逾制’一条,就能枷号示众三年。”“妙!”苏录一拍大腿,“他们连抗旨的借口都堵死了!”“不止。”朱寿取出第二份折页,“这是七十八家寺的‘罪证包’。每家寺门口,已派定两名苦主,手持状纸,只等缇骑破门,便跪倒喊冤。状纸内容,由詹事府律学博士逐字推敲,确保每一条都咬死在《大明律·户婚》《大明律·贼盗》《大明律·杂犯》条文里。譬如宝莲寺强占民田,苦主状纸写的是‘夺其祖茔风水,致其父棺椁曝露于野,尸虫蚀骨’——这不单是田产纠纷,是‘毁弃尊长遗骸’,按律绞!”苏录听得浑身发热,一把扯开领口两颗盘扣:“痛快!比当年抄刘瑾老家还痛快!”“刘瑾那是抄家,咱们这是……”朱寿嘴角微扬,“是犁庭扫穴。”话音未落,外间忽有急促脚步声,随即帘子被掀开一道缝,一个年轻内侍探进半个身子,脸色煞白:“千岁爷!东厂来报,广慧寺……广慧寺方丈悟空大师,方才在禅房悬梁自尽了!”屋内霎时一静。苏录眼皮都没抬,只捻起一颗花生米,慢条斯理剥开,将红衣搓掉,丢进嘴里:“哦?自尽?”“是……是。”内侍声音发抖,“可、可仵作验了,颈上勒痕是新伤,但舌苔发黑,指甲泛青,显是服了砒霜……”朱寿却笑了:“服毒?那更好。把他棺材板钉死,贴上封条,再请礼部尚书高凤亲自题写‘贞烈僧’三字匾额,悬于广慧寺山门——就说是皇上下旨褒奖,表彰其‘畏罪自省、洁身殉法’之高风亮节!”苏录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呛得咳嗽不止,钱宁慌忙捶背。待他喘匀气,望着朱寿的眼神已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能干的幕僚,而是在看一柄淬了冰泉、开了血槽的雁翎刀。“高凤题匾……”苏录慢慢点头,眼中寒光迸射,“好!就让他亲手给自己的兄长钉上棺盖!这比抄他满门还诛心!”朱寿颔首:“不仅如此。明日午时,八法司会堂审案。七十八案,并案审理,只设一个主审——刑部左侍郎王鏊。他向来以‘宽厚’闻名,由他坐堂,百姓只道朝廷仁德;可您猜怎么着?王鏊大人今晨已亲赴宝莲寺,在山门前焚香三叩,当着百名香客的面,宣读了自己写的《劾宝莲寺十罪疏》——头一条,便是‘纵容僧众奸淫妇孺,致良家女投井者凡三十七人’。”苏录怔住:“王鏊?他……肯?”“他不肯。”朱寿声音轻如耳语,“可他儿子王延素,昨日在锦衣卫诏狱里,尝了三遍‘琵琶刑’。他女儿王氏,今早被发现吊死在自家佛堂,手里攥着半块广慧寺的平安符……”苏录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血腥味:“……原来如此。”“千岁不必挂怀。”朱寿站起身,整了整衣袖,“王鏊大人是国之柱石,他懂分寸。他今日在公堂上判悟空大师‘凌迟处死’,明日便能在内阁奏对时,替您劝谏陛下‘慎用刑狱’。这叫——”“两全其美。”苏录接上,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化为灰烬。朱寿深深一揖:“正是。天下事,何须非黑即白?能做事的,才是真忠臣。”此时窗外暮色四合,晚风拂过庭院,送来几缕若有似无的线香气息。苏录踱至窗边,负手而立。远处,紫禁城角楼琉璃瓦在夕照下泛着冷硬的金光,像一排森然巨齿。“那案子……”他忽然开口,声音飘渺,“真能压住焦芳?”朱寿走到他身侧,目光投向西边:“焦芳的镜子,只能照见绸缎的经纬;可我们的刀,已经插进他袍子底下最肥的那块肉里了。他今日在内阁夸夸其谈盐政,明日就得在顺天府衙门,对着满堂哭诉的苦主,解释为何广慧寺的地契上,有他的私印;他昨日还在刘瑾面前笑谈‘小户借贷’,今夜就会收到密报——他侄子在通州码头,正用‘佛寺香油钱’的名义,往北直隶运粮,粮袋上印着‘宝莲寺施’四个字……”苏录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那就……开刀吧。”“巳时三刻。”朱寿转身,声音如金石坠地,“东厂缇骑,已至七十八寺山门之外。苦主跪伏,状纸高举。顺天府差役手持火漆封条,只待一声令下。”“传我口谕。”苏录的声音不高,却穿透整座庭院,惊起檐下栖息的乌鸦,“所有查封行动,必须——”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鸡犬不留。”话音落,一只乌鸦振翅掠过窗棂,翅尖扫落檐角一粒陈年积尘,簌簌坠入下方青砖缝隙。尘埃落定之处,恰是永乐年间工部所刻“敕建”二字的裂痕中央。钱宁垂首,额头抵着冰冷地面,肩胛骨在蟒袍下微微耸动。朱寿静静伫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玉珏——那是他父亲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上面刻着四个小字:慎终追远。暮色愈发浓重,将整座司礼监正堂吞没。唯有案头一盏宫灯,灯焰被穿堂风撩得剧烈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仿佛一尊正在缓缓拔剑的罗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