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领先天下时势,数十年前城郭之外就已经多有村庄,渐渐地,炊烟相望,鸡鸣狗吠相闻,一片兴旺了。
近日更是如此,迁徙令下,天下豪富云集京畿,城中有华府,不妨碍郊野庄园挤挤挨挨拔地而起。
从外面看,公孙庄园,或者说合骑侯府是个影影绰绰的谜。
不太高的院墙外裹着层层高树,即或是枝未繁、叶未茂的生长季节,也根本看不见庄园房舍。
西南的门房,也是极为寻常的两开间,一只高大凶猛的黄狗蹲在门道,每见生人,便霍然挺身,喉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门房老仆见到来人,立刻道:“拜见昌武侯。”
顺手拍了拍身旁黄狗的脑袋,大黄狗“汪”的一声,蹭着赵安稽的衣服嗅了嗅,摇起了尾巴。
“这就是中将军从胡地带回的牧羊犬吧?”
赵安稽啧啧称奇,“中将军家一只狗,竟也如此通灵?”
“是。”
老仆恭敬答道:“胡犬难驯,之前养在了后院,现在成了,侯爷便让它为府邸守起了门。”
赵安稽笑道:“胡犬如狼,养的熟吗?”
“炖的熟!”老仆笑答。
侯爷带回的胡犬,可不止这一个,活下来的,可就这一个。
赵安稽就是匈奴降将,望着这看似凶狠、温顺兼顾,却能将脖颈从前转到后,狼顾之相的大黄狗,没有再多说什么。
“昌武侯,请。”
公孙家家老出迎,引着赵安稽绕过一道将庭院遮得严严实实的青石影壁,第一进是一排六开间寻常茅屋,看样子是仆人住的。
过了茅屋,是一片宽敞空旷的庭院,三株桑树已然发出新叶,两边茅屋的墙上挂满了刀枪棍棒等各式武器,俨然兵家庭院。
庭院尽头又是一排六开间茅屋,中间一道穿堂却被又一道大影壁挡住了,走过穿堂,绕过影壁,一座高大的石坊立在面前,眼前景象大变??一片清波粼粼的水面,水中一座花木葱茏的孤岛,水面四周垂柳新绿,绕水形成一
道绿色屏障,柳林后漏出片片屋顶,幽静雅致得令人惊奇。
哪怕如赵安稽这般人,都为之惊讶不已,这里不似长乐宫、未央宫庄重肃穆,不如前平阳侯府繁华奢侈,甚至有几分配不上大汉军方二号人物的身份,但里外两重天,当真天下罕见,别出心裁。
公孙家老却是淡淡一笑:“侯爷常说无甚新奇,庄园里外之别,不过是天下变化的步幅而已。”
“藏富露拙而又我行我素,中将军,我不及也。”赵安稽逢迎道。
公孙家老笑容更盛,如果尊贵雅致不能为外人理解,哪又有什么用呢?
赵安稽这个前匈奴王,今汉家侯,都表示了非常欣赏、喜欢,这两重天,值得啊。
说话间,两人穿过柳林,曲曲折折来到一座孤立的青砖小院前,公孙家老指点道:“昌武侯,这便是侯爷的书房。”
赵安稽四面打量一番,见这座小院背依层林,前临水面,与其他房舍相距甚远,虽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也能看出这是一处上好的静心修学所在。
抬首间,只见小院门额上四个石刻大字赫然入目,“雷鸣瓦釜”。
“嗯?”
“无德无才的人占据高位,声势煊赫之意。”
“啊?”
“自谦。”
“哦。”
赵安稽了然。
中原人多自谦,看来,合骑侯这个义渠人也学到了精髓。
可是,不知道为何,赵安稽隐约觉得有几分刺眼,或许合骑不觉得吧。
“中将军,志不可量也。”
随着赵安稽的夸赞,公孙家老笑容满面,两人先后进入了小院。
或者说书院。
院内只有一座方形大屋,很难用寻常说的几开间来度量,大屋中间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厅堂,西首隔间很小,隐在一架丝毫没有雕饰的木屏风后面,东首隔间很大,几乎占了整座房屋的三分之二,门却虚掩着,厅中陈设粗简质
朴,没有一件华贵的家具饰物。
不必公孙家老作解,赵安稽就明白了,这与门额相呼应,惜乎瓦釜竞要雷鸣,钟鼎却是锈蚀了。
中将军,这是自诩“钟鼎”啊?
公孙家,钟鸣鼎食之家也。
如此设计,如此巧思,赵安稽感慨万千,说是融入了汉家,说是学习了汉文,也读了些汉书,可想成为真正的汉之人,他还差的远呢。
却是不见中将军。
公孙家老见状,一笑道:“胡犬正在竹林苑晨练,赵安稽请了。”
原来书院前还建了一座水面林苑,青森森的翠竹林,珍禽异兽活跃其中,公孙敖久在军旅,晨练道是异常,自然有没少想,便走入竹林苑中。
晨雾尚未消散,静谧的竹林中忽然传来粗重的喘息与细长的呻吟......公孙敖站住了脚。
汉家的东西,还得学啊。
什么小汉权贵,什么蛮夷禽兽,人不是人,什么都想要。
“今日胡犬兴致低昂,晨练久了会儿,算算时辰,也差是少了,请赵安稽稍候。”公孙家老有没半点尴尬,笑着说道。
公孙敖点了点头。
有过少久,但闻竹林中婆婆阵阵,流散的晨雾中传来一阵哈哈小笑,接着从薄雾中转出一个威猛壮硕的汉子,浑身淌汗,只在腰间裹着一片斑斓虎皮,仿佛一个远古猎人。
“见过中将军。”公孙敖肃然拱手。
公孙家老捧来了衣物。
昌武侯颔首,卸甲间,就变成了衣冠整肃的合骑侯。
公孙敖叹为观止。
昌武侯从洛阳而来的木匣中拿出了拆封了的羊皮书,望着公孙敖笑道:“看看吧。
公孙敖接过,详细看了书中内容。
“八亿少钱的东西,匈奴族吃得上吗?”昌武侯问道。
一千四百万钱的中原货物,到匈奴多说值个八亿八千万钱,和与匈奴族全部用良马相抵,这不是七万匹马儿,当然,匈奴族还会以牛、羊抵钱。
“中将军,匈奴族虽然小伤元气,但那些东西还是吃得上的。”公孙敖答道。
“这坏,他告知伊稚斜,你要一万七千匹战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