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十四年春,江陵城头柳絮纷飞,如雪般飘落于汉旗之上。麋威最后一次登楼时,天光澄澈,远山含黛,江水悠悠东去,映着满城新绿。他立于城垛之间,身披紫袍,腰悬双剑,白发随风轻扬,面容虽苍老却依旧刚毅如铁。身后是关统、关彝率文武百官肃立相随,无人敢言,唯恐惊扰这静谧而庄严的一刻。
“三十年了……”麋威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又仿佛穿透岁月,“从寿春点兵,到今日江陵春暖,竟已三十载。”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城外那片阡陌纵横的田野:“你们看,那里曾是吴军屯粮之所,如今种满了稻麦;那边溪畔,昔日战马嘶鸣,今有孩童逐蝶嬉戏。当年我与丁立在风雪中许诺??若有一日王师归来,必让百姓不再流离。如今,我们做到了。”
关统眼眶微红,上前一步,沉声道:“将军不仅守住了荆州,更让它重归安宁富庶。百姓称您为‘活关公’,说您替先君侯完成了未竟之业。”
麋威摇头一笑:“我不是关公,也成不了他那样的人。我只是个守诺之人罢了。云长公忠义贯日月,我不过是他遗志的守护者,是季汉最后的执灯人。”
话音方落,忽见东南方向烟尘滚滚,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在城下勒缰跪报:“启禀大司马!成都急使抵境,携有陛下亲诏与丞相遗书!”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姜维自建兴十四年继任大将军以来,常年镇守汉中,统筹北伐诸事,然近年屡传其病体日衰。如今使者突至,莫非又有变故?
麋威神色不动,只道:“宣。”
不多时,一名身穿素服的使臣步入城楼,双手奉上黄绢诏书与青布封函。麋威亲自接过,先展诏书阅之。刘禅以天子之名追念功勋,加赐“九锡”之礼,允其子孙世袭爵位,并命史官修撰《南乡侯列传》,列入国史正册。此固为殊荣,然麋威目光并未停留于此,而是迅速打开那封来自姜维的私信。
信纸泛黄,笔迹颤抖,显然书写之时已极虚弱:
> “子象公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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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卧病经年,药石难进,自知大限将至。临终无他愿,唯望一见江陵春色,再听一次汉家鼓角。然天不假年,终不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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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首平生,我承相父遗志,北伐中原十一次,虽未能克复长安,然亦令魏人不敢西窥。今季汉根基已固,荆益相连,民心归附,实赖公镇守南疆,使我无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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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父临终言:‘麋威若在,大事可托。’今吾将逝,亦以此语相托。愿公继续秉持忠义,护我季汉江山,教化万民,使汉室之德泽被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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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有来世,愿为君部下一卒,共守此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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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维绝笔。”
读罢,麋威久久无言,唯见两行清泪顺颊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墨痕如血。
良久,他仰天长叹:“伯约啊伯约,你我同为孤臣,一生负重前行。你走得太早,留下这万里河山,叫我一人独看。”
关统跪地泣曰:“将军勿悲,丞相虽逝,然其所立之法度仍在,所训之将士犹存。我等愿继先辈之志,誓死效命!”
麋威扶起他,目光扫过诸将:“你们都是看着我从青年走到暮年的老兄弟了。句扶、霍弋、丘俭……还有那些没能活着看到今天的人。他们的名字,我都记得。每一寸土地的收复,每一场战役的胜利,都不是我一人之功,而是千千万万将士用命换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但我答应过他们??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会让这片土地再落入敌手。现在,我要答应你们一件事:**我死后,不葬成都,不归祖坟,就埋在这江陵城南,面朝长江,背靠忠义堂。我要永远守在这里,守着关羽的墓,守着你们的名字,守着这个承诺。**”
全军闻之,无不伏地痛哭。
当夜,麋威回府,沐浴更衣,焚香静坐。他取出那柄跟随自己三十余年的佩剑,轻轻擦拭,又将关羽遗剑并列案上,两剑交辉,寒光凛冽如初。随后,他提笔写下最后一道手令:
> “自即日起,荆州军政交由关统、关彝共理。关统掌兵权,节制诸将;关彝主民政,抚恤百姓。二人同心协力,如左右手。若有异议,以忠义为先,以民生为本,以季汉为重。
>
> 忠义堂设监祠官一名,专司祭祀、修史、教化之事,每年春秋大祭,必须亲自主持。
>
> 江陵城墙永不拆,汉旗永高悬。凡我季汉子民,无论身处何地,但闻号角之声,皆当奋起卫国。
>
> 此令终身有效,代代相传,不得违逆。”
写毕,掷笔于地,闭目养神。
次日清晨,天尚未亮,城中百姓忽闻钟声自忠义堂响起,连鸣九响,乃是大丧之礼。众人惊起,奔走相告。待赶到府衙,只见门扉紧闭,亲兵肃立,内中一片寂静。
推门而入,但见麋威端坐堂上,双目微合,面容安详,两手分别按在两柄剑上,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探鼻息,已然无脉。
一代上公,就此溘然长逝,享年八十。
消息传出,三日之内,江陵全城缟素,四野哀嚎。百姓自发焚香设祭,街头巷尾皆挂白幡,孩童停止嬉戏,学童停课三日诵《出师表》以悼英灵。更有老卒千里奔丧,沿途徒步叩首,直至城下。
七日后,出殡之日,天降细雨,润物无声。
灵柩由一百零八名将领抬行,自府衙出发,经朱雀大街,绕城一周,最终送往城南“汉寿园”。沿途百姓夹道跪送,万人空巷,哭声如潮。有人献花,有人洒酒,有老兵捧出珍藏多年的战袍,焚于路旁:“将军,这是咱们一起穿过的衣裳,您带着走吧。”
至园中墓地,关统主祭,读哀辞曰:
> “维建兴二十四年三月初九,季汉大司马、荆州牧、假节钺南乡侯麋威,卒于江陵,享寿八十。
> 公少怀忠义,长负重担。受命于倾覆之际,托孤于危难之间。
> 北定青徐,南平淮南,练兵十万,舟楫千艘。
> 终复荆州,迎归忠魂,重建家园,教化万民。
> 三十载如一日,未曾懈怠;万千险而不退,始终如一。
> 非为功名,实为信义;非图富贵,只为守诺。
> 今公虽逝,然其志不灭,其德长存。
> 愿英灵归兮,安息于此,永镇荆楚,护我汉土!
> 尚飨!”
辞毕,灵柩下葬,与关羽墓遥遥相对,中间辟一条石道,名为“守诺之路”。
刘禅闻讯,震悼不已,辍朝三日,追谥“忠武”,下令全国举哀,并派太子刘璇亲赴江陵致祭。同时下诏:**自今而后,凡荆州官员上任,必先拜忠义堂,再谒麋威墓,方可视事。**
十年之后,关统接任大司马,统领荆益军事;关彝升任荆州刺史,主持民政。二人谨遵遗训,内外协和,政通人和。他们重建油江口船坞,打造五层楼船二十艘,使汉军水师雄踞长江,江东再不敢西窥。又开设“忠义书院”,选拔寒门子弟教授兵法、律令、经学,培养新一代治国之才。
每逢春分秋社,关氏兄弟必亲率百官,步行至汉寿园,先拜关羽,再拜麋威,三军将士亦依次敬献花环。百姓传言:“每当风雨之夜,可见两位将军并肩立于城楼,巡视四方,守护江陵。”
又三十年,魏国灭亡,司马氏篡位,天下大乱。中原百姓纷纷南逃,多取道荆州入境。守将依祖制开城接纳,安置田宅,授以耕牛种子。有人问:“为何不惜粮财,收容外人?”答曰:“此乃忠武公遗训:**‘汉家子民,皆为同胞;天下板荡,当以仁义为先。’**”
至晋太康年间,虽季汉已亡,然江陵城中仍供奉麋威画像,岁时祭祀不断。民间传说,每逢国家危难,夜深人静之时,忠义堂钟声自鸣,汉旗无风自动,似有英灵护佑。
唐贞观中,太宗李世民读《季汉书?麋威传》,慨然叹曰:“古之名将,或善攻,或善守,然能以一诺守土三十年者,唯此人耳。朕观其行事,不在关张之下,而忠义尤过之。”
遂敕令修庙于江陵旧址,赐额“信义昭彰”,并命房玄龄将其事迹编入《贞观政要》,以为后世楷模。
千年流转,沧海桑田。昔日战场早已变为良田沃野,唯有那座“汉寿园”历经战火而不毁,历代均有修缮。园中碑林林立,最前方两块巨碑并肩而立:一块刻“义薄云天”,纪念关羽;另一块刻“一诺千金”,铭记麋威。
春来时节,总有孩童在碑前放风筝,线断飞走,便仰头指着天空喊:“看!那是将军的魂魄,在巡城呢!”
风吹过,柳枝轻摆,汉旗猎猎,仿佛回应着那一声声呼唤。
那一面赤红的旗帜,至今仍在城头飘扬。
不是因为有人强迫它升起,而是因为有人愿意用一生去守护它。
不是为了炫耀胜利,而是为了铭记??
曾经有那样一个人,他说过要替关羽守荆州,然后,他就真的守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