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十四年三月初九,江陵城南汉寿园内,细雨如丝,天地同悲。麋威灵柩安葬毕,百官伏地痛哭,百姓沿道焚香洒泪,孩童亦知止嬉戏,肃立默哀。关统执绋前行,关彝捧牌位随后,二人皆披麻戴孝,面容憔悴如枯木。句扶、霍弋等老将虽年逾古稀,仍强撑病体跪于墓前,叩首至血染黄土。
当夜子时,忽有异象:天边雷声隐隐,无云而鸣,一道紫气自西南而来,直贯江陵上空,绕忠义堂三匝而后没入地下。守夜老兵惊呼:“将军升天矣!”遂焚香拜祷,传言此乃忠魂归位之兆。
七日后,关统于忠义堂升座理事。堂中高悬诸葛亮亲题“忠义匡汉”金匾,下设麋威与关羽画像并列,香火不绝。文武百官分列两厢,气氛凝重。关统环视众人,声音沉稳却难掩悲怆:“先公临终遗命,荆州军政由我兄弟共理。今大丧初定,外患未除,内务待兴,诸君当同心协力,不负先公所托。”
话音方落,忽报江东使者抵境,自称奉吴主孙亮之命,前来吊唁。众将闻言色变,丘俭怒道:“昔日吴人辱我君侯坟茔,今我主刚逝,彼竟敢来?莫非又欲行缓兵之计?”王平亦道:“不可轻信,恐其探我虚实。”唯有关彝起身劝曰:“将军新丧,天下瞩目。若拒吴使,反显我季汉狭隘;况今魏势日盛,司马氏已篡曹魏,窥我荆襄久矣。不如以礼相待,示我仁德,亦察其诚意。”
关统思之良久,点头应允。次日清晨,于忠义堂外设素坛,亲迎吴使。使者乃旧臣严?之子严圭,手持白幡,奉帛书一封,言辞哀切,称孙亮闻“南乡侯薨,如失长城”,愿罢干戈,永结盟好,并献江南珍品十车以为祭礼。
关统不受其物,只收书信,答曰:“先公一生所守者,非土地城池,乃信义二字。吴若真悔前过,当践昔日之约:修复境内关庙,禁毁我先祖讳名,且不得再犯汉界。若能如此,则两国百姓幸甚。”严圭唯唯而退。
送走使者后,关统召关彝密议。关彝道:“兄长明鉴,今魏灭蜀之声渐起,中原流民日多,皆言司马昭欲南征。我荆州虽固,然兵力分散,若魏军顺流而下,水陆并进,恐难独支。”关统一叹:“正是为此忧心。先公曾留手札,言‘北敌之患,十倍于吴’。今魏国新立晋室,野心勃勃,必不能容我偏安一隅。”
于是下令:即日起全州戒备,增派斥候沿江巡哨;调霍弋镇守夷陵,以防魏军自巴东突入;命句扶整顿水师,楼船昼夜操练;又遣细作潜入魏境,打探动向。
与此同时,忠义书院正式开讲。首日,关彝亲登讲台,授《春秋?僖公二十八年》篇,专论“信义立国”之道。堂下学子三百,皆为寒门俊秀,或为阵亡将士之后,或为流民子弟。有人问:“昔者吴人毁我先贤之墓,我军复仇可也,何以先公始终不屠城、不戮民?”关彝答曰:“复仇易,守义难。杀一人而快意,不如活万人而积德。我父君侯以忠义震天下,非以残暴慑四海。先公守荆州三十年,未曾妄斩一吏、滥征一粟,正因其深知:得民心者得天下,失仁政者失根基。”
自此,书院每月一讲,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比,择优授职。民间传诵:“忠义出少年,江陵有后生。”
同年夏,中原大乱。司马昭弑魏帝曹髦,立傀儡元帝,自封晋王,天下哗然。大批士人南逃,络绎不绝。至秋,竟有十余万流民涌入荆州边境,多为河南、南阳旧族,携书带典,扶老携幼。
关统接报,立即召集众议。丘俭忧道:“我州虽经先公治理,仓廪稍丰,然骤增十万之众,粮草难继,恐生疫疠。”徐庶之孙徐宏则谏:“此正我季汉收揽人心之时!昔高祖入关中,约法三章而得天下;今我若拒难民于门外,岂非背弃先公‘仁义为先’之训?”
关统决然道:“开城纳民!凡入境者,皆编入户籍,赐田五亩、屋一间、牛半头(两家共用),冬给棉衣,病予医药。另设‘安民司’专管安置,由关彝总领。”又下令各郡县腾出官舍、寺观为临时居所,征募医者巡诊,严防瘟疫。
百姓初疑,不敢入城。关统亲率将士出郊迎接,见老弱便下车扶之,遇饥者即开仓赈济。更有老兵泣诉:“吾父死于徐州之战,今见南乡侯之子如此待我,方知忠武公之德未泯。”于是民心大附,流民争相归附,称“此乃仁政之邦”。
半年之内,荆州人口激增三成,荒地尽垦,市井复兴。更有能工巧匠带来中原技艺,改进农具、织机,推动百业兴旺。关彝奏请设立“匠作监”,招揽巧匠制造兵器、船只、水利器械,使江陵渐成南方重镇。
建兴二十五年春,魏军果然南侵。司马昭遣大将王?率水师五万,战船千艘,自襄阳顺流而下,直逼夷陵。另命钟会引步骑八万出武关,威胁汉中,意图东西夹击。
消息传至江陵,关统毫不慌乱,依先公遗策行事。一面急令霍弋坚守夷陵要塞,以巨石沉江、铁索横江阻敌舰通行;一面飞书成都,请姜维旧部廖化、张翼驰援;同时命赵直之子赵统率水师主力逆流迎击,利用江面狭窄处设伏。
战事爆发于三月十五日。是日夜,风雨交加,江涛汹涌。赵统以火船二十艘顺流而下,乘风纵火,烧毁魏军前锋战舰百余艘。王?大惊,急令后撤,却被两岸伏兵弓弩齐发,死伤惨重。霍弋趁势出击,夺回三峡口,斩敌将三人,俘获战船三百。
魏军败退,司马昭闻讯震怒,然国内叛乱频发,无力再举大军。遂罢兵议和,遣使求通商之路。
关统拒其使,但许民间互市于边境三处榷场,严禁兵器、马匹交易。又发布榜文曰:“魏篡汉统,罪在不赦。我季汉承天命而存正朔,岂可与逆贼通好?然百姓无辜,若愿南归者,一律接纳,授田安家,永为汉民。”
此举震动中原,两年间又有二十万流民南下,荆州户口达到鼎盛。史载:“自江陵至公安,千里沃野,鸡犬相闻,舟车交错,商旅不绝。”
在此期间,关统与关彝分工明确,配合无间。关统主军,治军严明,每日亲赴校场督训,将士皆感其勤勉;关彝理政,宽厚清明,断案公正,百姓呼为“小南乡侯”。二人每旬必共赴汉寿园祭拜,无论风雨寒暑,从未中断。
建兴二十八年,关彝奏请重修《荆州志》,增设“忠烈传”一卷,收录自建安六年以来所有为季汉捐躯者姓名事迹,凡三千七百二十一人。其中包括丁立、阳群、傅肜、冯习等旧将,亦有无名卒伍。书成之日,全城设祭,百姓争相传抄。
又于忠义堂侧建“英灵阁”,内置铜钟一口,名为“守诺钟”。每逢新兵入伍、官员就任,皆须登阁撞钟三响,并宣誓曰:“我以性命立誓,效忠季汉,守护荆州,不忘先公之志,不负百姓之望!”
建兴三十年,太子刘璇巡视南方,亲至江陵。见城池巍峨,百姓富足,军容整肃,感慨不已。登忠义堂,览麋威遗令,读至“我要永远守在这里”一句,不禁潸然泪下。遂下诏加封关统为“镇南大将军”,关彝为“荆州牧兼御史大夫”,并赐龙旗一面,许其代天子巡狩荆楚。
临行前,刘璇问关统:“卿父子相继守此土,不求迁转,不慕荣利,究竟为何?”关统指汉寿园方向答曰:“陛下可见那两座墓?一座埋着忠义,一座埋着承诺。我生于此地,长于此地,也将死于此地。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因为??这里是我家。”
刘璇默然良久,终叹曰:“先帝谓‘汉室不可无诸葛,亦不可无麋’,今日始知其深意。”
岁月流转,至建兴四十年,关统年届六十,鬓发尽白。一日,他独上城楼,望着江水奔流,忽觉胸闷难忍,呕血数口。亲兵急扶回府,延医诊治,皆言“积劳成疾,恐不久矣”。
消息传出,全城震动。百姓自发焚香祈福,孩童停课诵经,连江东边境亦有老吏遥望江陵方向叩首。关彝日夜侍疾,泣不成声。
弥留之际,关统唤来诸将,取出麋威所遗双剑,一手交予关彝,一手递与养子关胤,颤声道:“此剑随先公三十载,斩敌无数,护土有功。今日传于你们……记住,剑不在锋利,而在持剑之人是否记得为何而战。为权?为财?为名?都不是。是为了不让百姓再受战火之苦,是为了让子孙后代能在阳光下行走,不必低头看脚下的血迹。”
他又转向关彝:“你我虽非同母所生,然情胜同胞。你主民政,我掌兵权,三十年来未曾争执一次,只因我们心中都有同一个名字??麋威。他教我们如何做人,如何做官,如何做一个真正的汉臣。”
言毕,气息渐微。窗外忽然风起,吹开帷帐,只见远处汉旗猎猎飘扬,恰似当年麋威登楼时景象。
关统嘴角微扬,低语一句:“父亲……儿子没有丢您的脸……”随即闭目,溘然长逝。
三军哀恸,百姓罢市。出殡之日,十万民众夹道送行,沿途设祭百余里。灵柩抬至汉寿园,安葬于麋威墓左,中间仍是那条“守诺之路”。右畔预留一穴,碑文未刻,众人知那是为关彝所留。
刘禅闻讯,再度辍朝三日,追谥“忠烈”,并下诏:“自今而后,凡关氏子孙守荆州者,皆世袭爵位,永享尊荣。”
关彝强忍悲痛,继任总揽军政。他更加勤勉,每日五更即起,批阅文书,接见百姓,巡行各县。又扩建忠义书院,增设“女塾”,允许女子入学读书,谓“忠义不分男女,才德皆可报国”。
晋泰始十年,司马炎篡魏称帝,国号晋,遣使欲招降季汉。使者至江陵,言辞倨傲,称“天下归晋,唯尔孤城苟延残喘,何不早降?”关彝冷笑,命人取来三物示之:一为麋威遗剑,二为关羽青龙刀仿制之器,三为关统灵牌。
他对使者曰:“汝可知此三物代表何意?第一,是信义;第二,是忠诚;第三,是传承。我季汉虽偏安一隅,然志节不堕,血脉不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请转告尔主:**只要江陵城头还有一个人站着,汉旗就不会倒下。**”
使者惭退。
此后二十年,晋屡攻不克,终承认季汉政权存在,默许其自治。而江陵始终以“建兴”纪年,不奉晋历。
太康八年,八十岁的关彝病卧床榻。临终前,他命人将自己抬至城楼,最后一次眺望长江。此时夕阳西下,晚霞如血,映照着猎猎飞扬的赤旗。
他轻声吟道:“麋公守荆楚,关家有后人。汉旗永不落,江山万年春……”声音渐弱,终至无声。
全城举哀,三日不绝。灵柩安葬于预留之穴,三墓成品字形排列,象征三位守护者:一位是忠义化身,一位是信义践行者,一位是传承延续者。
自此,每年春分,江陵百姓必举行“三公祭”,步行至汉寿园,敬献花环,诵读祭文。孩童入学第一课,便是背诵麋威遗令与关统临终之言。
唐贞观年间,李世民命魏徵编纂《群书治要》,特录麋威《守荆策》全文,并评曰:“观其谋略,不出奇兵诡计,唯重民心、屯田、教化、信义四端。此非一时之胜,乃万世之基也。”
千年之后,宋儒朱熹游历荆州,访汉寿园旧址,见碑林森然,两块巨碑依旧并立。他在日记中写道:“余观古今英雄,或以勇胜,或以智显,然能以一生践行一诺者,唯麋南乡一人而已。其德不在成败,而在坚守。”
明清之际,地方官每逢灾荒战乱,必至忠义堂祈祷,传说屡有灵验。百姓坚信:只要汉旗还在,英灵就不曾离去。
民国初年,军阀混战,江陵几度易主。某夜,一支军队欲拆毁忠义堂改建兵营,当推土之际,忽闻空中鼓角齐鸣,火光闪现,似有千军万马奔腾之声。士兵惊惧溃散,翌日发现,堂前石阶上竟留下一双清晰脚印,一为长靴,一为战履,仿佛两位将军并肩而立,守护门庭。
解放后,人民政府将汉寿园列为文物保护单位。考古发掘证实,三座墓葬保存完好,出土文物中有麋威佩剑残片、关羽铠甲纽扣、以及大量竹简,记载着“忠义院”抚恤名单与流民安置档案。
今日,汉寿园已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每逢清明,学生列队入园,齐声朗诵:“不是因为有人强迫它升起,而是因为有人愿意用一生去守护它。”
春风拂过,柳絮纷飞,汉旗依旧在城头飘扬。
那一面赤红的旗帜,至今仍在城头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