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面赤红的旗帜,至今仍在城头飘扬。
不是因为有人强迫它升起,而是因为有人愿意用一生去守护它。
不是为了炫耀胜利,而是为了铭记??曾经有那样一个人,他说过要替关羽守荆州,然后,他就真的守了一辈子。
建兴四十年秋,江陵城南汉寿园内,细雨如丝,一如三十七年前麋威辞世那日。关彝灵柩下葬于预留之穴,三墓成品字而立:中央为关羽,左为麋威,右为关统;新添者居后,遥望前贤,似在承接遗志,又似默默宣誓。石道依旧名为“守诺之路”,两旁松柏森森,皆由百姓自发栽种,年年添植,如今已成林海,风吹如涛,声若低语,仿佛千军万马仍在巡城。
刘禅闻讯,老泪纵横。此时距其退位已逾十载,虽居安乐公之名,实为晋室软禁于洛阳。然听闻关彝死讯,竟披素服跪拜南方,泣曰:“季汉虽微,忠魂未灭。朕负诸葛、负姜维、负天下苍生,唯不负者,是此三人镇守荆楚,使汉祀不绝。”遂亲书“三代忠贞”四字,托旧臣暗中送往江陵,刻于关彝碑阴。
自此,江陵不奉晋诏,不改年号,不纳晋赋,不举晋旗。城中官吏仍以“建兴”纪年,民间婚丧嫁娶、文书契据,皆书“季汉建兴某年”。晋廷屡遣使责问,皆被拒之城外。使者怒斥:“一城孤悬,何以抗天下?”守将答曰:“我非抗天下,只守信义。尔若以仁义来,我以礼相迎;若以刀兵至,我以血相报。”
晋武帝司马炎终叹:“此地人心如铁,非力可取。”遂默许其自治,仅命边境互市,互通有无,实则默认季汉残脉犹存于荆南一隅。
太康十年,晋室大赦天下,独不赦“江陵逆党”。然百姓闻之反以为荣,街头巷尾传言:“宁做建兴遗民,不做泰康顺奴。”孩童游戏,亦以“守城”“击贼”为乐,呼喊之间,尽是“忠武公保佑”“三公显灵”。
至永嘉之乱,五胡入中原,洛阳陷落,衣冠南渡。大批士族携典籍南逃,途经江陵,见城池巍然,法令井然,百姓安居,无不惊叹。有江东士人本欲东投建邺,至此竟不愿离去,言:“此地有忠义之风,胜于偏安之朝。”于是定居者数千户,带来《尚书》残卷、《春秋左传》手抄本、以及诸葛亮《兵要》佚篇,皆献于忠义书院藏书阁。
书院因之扩为“汉经堂”,设五馆:经学、律法、兵政、农桑、医卜,广收门徒。每岁春试,学子云集,试题首道恒为:“何谓守诺?”答卷佳者,可入英灵阁撞钟宣誓,授“守土弟子”名号,终身免役,但须每逢战时执戈从军。
东晋初立,元帝司马睿遣使联络江陵,欲借其名望凝聚南人之心。使者至,见满城汉旗猎猎,三公墓前香火不绝,惊而问:“此地尚属晋乎?”答曰:“我属汉。”使者再问:“汉早已亡矣。”守吏指墓曰:“只要他们还在,汉就未亡。”
使者无言以对,归报朝廷。元帝默然久之,终下令:“勿扰江陵,听其自守。”并私谕近臣:“彼虽一城,然忠义之重,胜我半壁江山。”
南北朝更迭之际,战火连绵,州郡易主如走马灯。然凡有军队过境江陵,无论北魏铁骑或梁朝舟师,皆绕道而行,不敢轻犯。偶有小股叛军妄图劫掠,夜半即闻鼓角声起,城头火光冲天,似有大军列阵,遂仓皇溃逃。次日百姓登城查看,却无一人,唯见忠义堂钟自鸣,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民间传说愈盛:每逢风雨交加之夜,必有两道身影并肩立于城楼,一持双剑,一握长刀,静默巡视。老兵言,那是麋威与关羽共守疆土;而黎明时分,又见第三人缓步跟随,白发披肩,正是关统。至于关彝,则常现于书院之中,手持竹简,为寒门学子讲授《孟子?离娄》:“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隋开皇九年,杨坚统一南北,遣使招抚江陵。使者持诏而来,见城门紧闭,城头守卒皆着旧式汉甲,腰悬短剑,目不斜视。使者宣读诏书毕,城上一老儒出列,乃忠义书院山长,年逾九旬,颤声道:“我等非不识时务,实不忍背先公之训。尔主虽平天下,然得国以诈,岂若我汉室以信义立邦?请容我再守三十年,待最后一人死去,自然归尘。”
使者动容,回奏文帝。杨坚叹曰:“朕平陈国,降突厥,未尝遇此等忠烈之地。”遂特许江陵百姓自愿迁徙,不强编户籍,不限信仰,并拨粮千石助修祠庙。自此,“汉寿园”得官方资助,历代修缮不断。
唐贞观三年,太宗李世民亲征突厥归来,途经荆州,特驻跸江陵。他登城远眺,见阡陌纵横,鸡犬相闻,百姓耕作如常,童子诵书于树下,不禁赞叹:“此真王道乐土也。”遂召地方父老问政,得知三公事迹,尤为麋威“一诺守荆三十载”所动。
当夜,李世民宿于忠义堂侧殿,梦中见一紫袍老者缓步而来,拱手而言:“陛下英武盖世,然治天下者,不在马上,而在民心。”惊醒,窗外月明如昼,忽闻钟声悠扬,推窗视之,见庭院中似有三人并立,向北而拜。欲追出门,踪迹全无,唯地上留三枚铜钱,铸“建兴二十”字样。
次日,李世民亲赴汉寿园祭拜,敕令重修三墓,立碑铭功,并命房玄龄撰《信义传》,收入《贞观政要》。他在御批中写道:“古之所谓社稷之臣,非必位列三公,掌握权柄,而在临难不苟免,临财不易节,终身守一诺,至死不变心。观麋威之事,朕知何以为君,亦知何以为臣。”
此后百年,江陵成为天下士人朝圣之所。李白游历时题诗于忠义堂壁:“将军许国日,孤城落日间。但留一片心,长照汉家山。”杜甫避乱至此,感其风骨,作《江陵三公咏》:“三人三座坟,万代万家春。不信英雄尽,犹看赤旗新。”
宋仁宗庆历年间,范仲淹主持新政,特取麋威“屯田养兵、教化安民”之策为蓝本,推行“府兵兼耕”制度。他在奏疏中直言:“昔南乡侯以一州之力,抗天下之兵,非恃险要,实赖民附。今欲强国,当先得民心,如江陵故事。”
南宋末年,元军南下,襄阳陷落,鄂州失守,唯江陵孤城坚守达三年之久。守将非将门之后,乃忠义书院出身之儒生,名赵景明。他率百姓筑垒浚壕,妇孺运石,老者煮粥,夜夜撞钟誓众。城破前夕,他焚毁家谱,穿汉制深衣,坐于忠义堂中,手捧《出师表》,直至敌兵涌入。临死高呼:“吾非降!吾归三公矣!”
元世祖忽必烈闻之,亦为之动容,下令保护汉寿园,禁止牧马践踏。并准许当地百姓继续祭祀,称:“此地之人,虽败犹荣。”
明洪武初,朱元璋遣将平定湖广,大军抵江陵,见城中秩序井然,民风淳厚,询问缘由,得知三公遗风。太祖叹曰:“朕起布衣,得天下,赖将士用命。然观此地,始知得天下易,守天下难;守天下易,守人心难。”遂下旨免除江陵十年赋税,并重建忠义书院,亲题匾额:“信义之邦”。
清代康熙南巡,驻跸荆州,特命大学士张英查访三公后裔。经查,关氏血脉已断于南朝,麋姓子孙亦散佚难寻。然百姓言:“不必寻血脉,我等皆是后人。”康熙深以为然,遂诏令每年春秋二祭,由地方官代皇帝致祭,并将《麋威传》列入国子监教材。
晚清变局之中,曾国藩组建湘军,每至江陵必谒三公墓。他在日记中写道:“观其遗令,字字如金,尤以‘以仁义为先’五字,足为万世兵家圭臬。今日讨贼,岂仅为剿匪?实为重整纲常,复兴信义。”左宗棠收复新疆途中,亦派人送来西域葡萄苗一株,植于汉寿园中,寓意“虽隔万里,忠魂相通”。
民国八年,新文化运动兴起,有人主张废除旧祠、打倒偶像。江陵青年学生集会讨论是否拆除忠义堂。争论激烈之际,一位盲眼老塾师拄杖而来,立于堂前,朗声吟诵麋威遗令全文,一字不差。诵毕,满场寂静。良久,一学生含泪跪下,继而百人相继伏地,齐声应和:“愿继先志,永守信义。”自此,无人再提拆庙之事。
抗战时期,日军进攻湖北,武汉沦陷,宜昌告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拟弃守江陵,保存实力。消息传出,全城震动。一夜之间,无数百姓自发组织民团,教师、医生、商人、僧侣皆执械上城。一位小学教师在动员会上说:“我们的祖先守住过这片土地,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他们用课桌拼成掩体,用粉笔写下“守诺之路”四字于城墙之上。
日军连攻七日不克,最终绕道而去。战后清点,发现守城者平均年龄不足三十,伤亡四百余,最小者仅十四岁,手中紧握一本《忠义书院课本》。
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政府接管汉寿园。考古队发掘三墓,发现麋威棺中陪葬之物极简:仅双剑、一册《春秋》、一枚破损的虎符、以及一件染血的旧袍,据考证为建安二十四年关羽败走麦城时所遗。关统墓中有兵书数十卷,皆批注密密麻麻;关彝墓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方砚台,底部刻小字:“父教我以义,叔授我以诚,吾以此心事百姓,死而无憾。”
1958年,大炼钢铁风潮席卷全国,各地古迹遭毁。有干部提议熔化忠义堂铜钟炼铁。当晚,全镇停电,唯忠义堂周边灯火通明,群众手持火把聚集门前,高唱《义勇军进行曲》与《满江红》。领头者是一位退休教师,手持关彝手令复制品,大声疾呼:“这口钟不是铜,是魂!”最终上级部门收回成命。
改革开放后,江陵发展旅游经济,有人建议将汉寿园商业化,建游乐设施,卖纪念品敛财。市委讨论会上,一位老工人发言:“你们知道吗?我爷爷是当年守城的老兵,他临终前说:‘如果有一天,人们只为赚钱才来看三公,那才是真正的灭亡。’”全场肃然,提案作罢。
今日之汉寿园,仍保持庄严肃穆。园区禁止喧哗,不准摆摊,不设门票。每日清晨六时,由一名退役军人与一名书院学子共同升起汉旗,动作一丝不苟,如同三百年前。每年春分,万名市民步行十里赴园祭拜,沿途不乘车,不骑车,以示敬重。
园中新增一座现代碑林,镌刻历代评价。其中最醒目者,为邓小平1984年视察湖北时题词:“一个民族,若忘了承诺,便失去了灵魂。”
2023年清明,一群小学生在老师带领下列队入园。一名八岁女孩站在“一诺千金”碑前,仰头问道:“老师,什么叫一诺千金?”
老师蹲下身,轻声说:“就是有个人答应了一件事,哪怕所有人都忘了,他还是记得;哪怕敌人来了,他也不跑;哪怕活到老,病到死,他也要做到。”
女孩点点头,从书包里取出一朵野花,轻轻放在碑前,低声说:“叔叔,谢谢你守住这里。”
风吹过,柳絮纷飞,如雪般落在她的发梢上。远处城楼,那面赤红的旗帜,依旧在阳光下猎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