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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识时务者
    建兴四十一年春,江陵城头残雪未消,寒风仍割面如刀。然而城南汉寿园内却人声鼎沸,香火缭绕。自关彝下葬已逾三月,百姓思之不已,每逢初一十五,便自发前来祭拜,携酒食、焚纸钱、诵遗言,孩童亦知跪拜叩首。更有远道而来的流民后裔,携祖上传下的《忠义录》抄本,伏地痛哭:“吾家得活于乱世者,皆因三公守诺。”

    这一日恰是春分,也是“三公祭”之期。天未明,城中鼓楼一声长鸣,全城百姓陆续起身,无论老幼贫富,皆换素衣,手持白花,列队出城。队伍绵延十里,静默无声,唯闻脚步踏地之声与远处江涛呼应。沿途官道两侧,早已摆满百姓自发设置的香案,供奉瓜果清茶,烛光点点如星河落地。

    至汉寿园门前,百名忠义书院学子身着深衣,手捧竹简,齐声吟诵《春秋》中“信义立国”篇。其声苍凉高远,穿林渡水,直上云霄。待太阳初升,金光洒落墓园,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兵缓步登台??此人乃当年随麋威镇守荆州的老卒,名唤陈福,今已九十七岁,步履蹒跚,然脊背挺直如松。

    他颤巍巍取出一卷黄绢,展开宣读,正是麋威临终遗令全文。当念到“我要永远守在这里”一句时,全场万人齐跪,泪如雨下。有妇人抱子泣曰:“汝父死于魏乱,若非南乡侯守土,我母子焉能生于太平?”又有青年士子高呼:“愿继三公志,终身不仕伪朝!”

    祭典毕,众人依例步行“守诺之路”,逐一拜谒三墓。关羽墓前,青石阶上常年湿润,传说夜半常有马蹄声起,守园老兵称曾见红影掠空而去;麋威墓旁古柏参天,树干刻满“忠”“义”二字,皆为历代学子所题;关统墓左新植一株桂树,据传为其生前最爱,每年八月花开满园,香气沁人心脾。

    就在此时,忽有一童子奔至园中,手持一封泥封文书,大声喊道:“成都来使!成都来使!”众人愕然回首。自建兴三十年刘禅退位、季汉名存实亡之后,成都久无音讯,如今竟有使者抵达,实属罕见。

    来者乃一青年文士,姓刘名承,自称蜀郡刘氏之后,携先祖遗留密函,言有要事相告。他被引至忠义堂,见堂中香火依旧,金匾高悬,画像肃穆,不禁双膝跪地,叩首再三,泣道:“晚生虽居西川,然每念荆楚忠烈,未尝一日忘怀。今日得见圣庙巍然,三公英灵犹在,方知汉祚未绝!”

    关胤??此时已继任江陵主将,年近六旬,须发微白,眉宇间尽显沉稳??亲迎入座,问道:“成都今属晋制,尔何以来此?所携何物?”

    刘承从怀中取出一锦匣,启封后呈上三件旧物:其一为半块虎符,其二为一卷帛书,其三则是一枚铜印,印文曰“汉丞相府行军长史”。

    关胤见之色变,急召徐宏、赵统等重臣共观。徐宏抚虎符良久,忽然老泪纵横:“此乃先公麋威与诸葛丞相定约之时所分之符!当年约定:若荆州危殆,可持符求援;若西川倾覆,亦望荆州存汉脉。孰料今日,竟是西川遗孤携符求存!”

    帛书展开,字迹斑驳,然尚可辨认,乃姜维临终前所书,藏于武侯祠夹壁之中,代代秘传。书中言:**“维一生图复中原,九伐中原而不悔,然力竭身亡,未能克复旧都。惟念季汉正朔不可断,故留此信于后人:若有志士仁人存于荆南,愿以余烬续薪火,勿使汉祀终绝。”**

    众人阅罢,无不扼腕叹息。赵统怒拍案道:“司马氏篡魏灭蜀,屠戮忠良,天下皆知其逆。我荆州虽孤悬,然民心所向,岂可坐视西川遗脉湮没?”

    关胤沉默良久,终起身踱至堂外,仰望汉旗飘扬,低声自语:“叔父临终言‘剑不在锋利,而在持剑之人是否记得为何而战’……今日之责,非仅为守一城,更是承三代忠魂,护天下汉民之心。”

    次日清晨,关胤召集全城将士、士绅、学官于校场誓师。他立于高台之上,手握麋威遗剑,朗声道:“自今日始,江陵不止为荆州而守,更为天下而守!凡我境内百姓,无论男女老少,皆当知:我们不是一群被遗忘的人,而是被历史选中的人!西川已陷,然汉魂未灭;正朔虽微,信义长存!”

    他命即日起开编《季汉遗民录》,收录所有南迁流民之后,并设“复汉塾”,专教姜维兵略、诸葛亮政论、麋威治荆策,培育英才。又遣细作十二路潜入益州,联络残存汉室旧部,暗中传递消息,组织义军。

    同年夏,晋廷察觉江陵异动,遂派荆州刺史王浑遣使诘问:“尔等久拒王化,私蓄甲兵,刊布伪历,实为乱党之魁。若再执迷不悟,大军压境,玉石俱焚!”

    关胤冷笑,命人取来三物置于案上:一为麋威佩剑残片,二为关彝手书《守土策》,三为刘禅亲笔“三代忠贞”墨宝。他对使者曰:“汝可知此三者为何?第一,是承诺;第二,是责任;第三,是血脉。我非拒王化,只拒无道之政。尔主得国不正,弑君篡位,何敢言‘化’?我辈虽偏安,然日夜所思者,非攻城略地,而是让每一个百姓能在阳光下行走,不必因说一句‘我是汉人’而被杀头。”

    使者无言以对,悻悻而归。

    秋七月,江陵大旱,禾苗枯焦,井水干涸。百姓惶恐,以为天谴。关胤亲率百官祈雨于汉寿园,三日不食,露宿坛前。第四日凌晨,忽闻雷声隐隐,乌云自东南而来,顷刻大雨倾盆,连降三昼夜,田畴尽润。

    百姓欢呼:“三公显灵矣!”更有老兵言,夜中见三位将军身影立于云端,手持长刀、双剑、玉笏,向天拱手,似在为民请命。自此,民间信仰愈盛,传言只要诚心守诺,天地必应。

    建兴四十三年,北方晋室内乱再起,宗室相争,八王之祸渐萌。中原再度动荡,流民复如潮水南涌。关胤开城纳民如旧例,赐田授屋,设安民司安置。此次人数更甚以往,达二十万众,几近荆州原有人口之半。

    有人忧粮草难继,劝其暂缓。关胤却道:“昔先公言‘得民心者得天下’,今百姓来投,是信我也。若闭门不纳,则失其心,纵有坚城百万,亦不过空壳耳。”乃下令征调全州存粮,压缩军饷三分之一,优先赈济灾民。

    又令人于各郡县广设粥棚,每日施粥两次,老弱病残皆可领取。医者巡诊不停,凡染疾者免费医治。更有忠义书院学子自愿下乡,教儿童识字读书,宣讲忠义之道。

    奇迹般地,这一年虽大旱之后又逢蝗灾,然因组织得力,竟未发生饥荒或瘟疫。百姓感泣,称关胤为“小忠烈公”。有诗传唱:“一饭一粥皆恩泽,寸土寸心是家国。莫道孤城无援手,自有英魂护山河。”

    建兴四十五年,关胤年届六十,体力渐衰,然每日仍坚持巡城督政。某夜巡视至北门,见一少年守卒蜷缩墙角打盹,上前轻拍其肩。少年惊醒欲跪,关胤扶起,问其姓名。

    答曰:“姓张,名昭,南阳人也。父死于晋军征役,母携我南逃,赖江陵收容,得活至今。今我志愿从军,只为报恩。”

    关胤凝视良久,忽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剑,递予少年:“此剑乃叔父关统所遗,随我四十余年。今日交予你,不是让你去杀人,而是让你记住??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都在替别人守护什么。”

    少年双手接过,热泪盈眶,当场撞钟三响,宣誓效忠季汉。

    此后十年,江陵成为乱世中的桃源。虽外有强敌环伺,然内部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农桑兴旺,舟车交错,商旅往来不绝。更有能工巧匠发明“连筒引水法”,将长江之水引入高地农田,使万亩荒地变为良田。

    忠义书院发展至极盛,学生逾三千,分科授业,律法、天文、算学、医药皆有专馆。每年春试,试题不变:“何谓守诺?”答卷最优者,可入英灵阁撞钟宣誓,授“守土弟子”称号,终身享俸禄,但必须在战时带头冲锋。

    建兴五十五年,晋惠帝崩,天下大乱,匈奴刘渊起兵于并州,自称汉王,托名中山靖王之后,欲兴汉室。消息传至江陵,举城震动。有人主张与其联合,共举反晋大旗。

    关胤否决,曰:“彼虽称汉,实为胡种,借名篡实,岂可与之同流?我季汉所守者,非姓氏血统,乃是信义纲常。若为一时之利而弃原则,则愧对三公地下之灵。”

    他另遣使节赴平阳,仅送一函、一剑、一册《春秋》。函中写道:“若真欲兴汉,请先去胡服、易汉制、正朔纪年、禁屠百姓。否则,纵称汉王,亦不过是又一个僭主罢了。”

    刘渊览信良久,叹曰:“江陵有人,孤不如也。”遂暂缓南侵计划,转而整顿内部。

    永康元年,关胤病重。弥留之际,召诸子及忠义书院山长至榻前。他气息微弱,然神志清明,缓缓道:“我一生未曾离开这片土地。小时候不懂,为何叔父宁死也不肯回成都享福;长大后才明白,有些地方,一旦走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因为你已经把自己的魂,埋进了那条‘守诺之路’。”

    他停顿片刻,又道:“我死后,不必厚葬,只需将我骨灰撒入长江,顺流东去。若风向好,或许能漂到夷陵、巴东,看看那些还在巡逻的士兵;若水流急,也许能冲进大海,告诉所有漂泊的汉人后裔??你们的根,还在江陵。”

    言毕,含笑而逝。

    全城哀恸,三军缟素。百姓自发守灵七日,每日早晚焚香叩拜。出殡当日,十万民众沿江相送,舟船千艘齐鸣号角,声震天地。

    按照遗愿,其骨灰由长子关炜携至江心,在朝阳初升之时洒入波涛。刹那间,江面金光万道,似有千帆竞发之象。岸边老兵跪地高呼:“将军归江矣!”“忠魂不灭!”

    自此,江陵再无主将姓“关”或“麋”,然守土之志从未中断。每一代接任者,无论出身如何,皆须在忠义堂宣誓,入英灵阁撞钟,诵读三公遗训。他们或许没有显赫家世,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守诺之人**。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隋唐兴替,宋元更迭,明清交替,战火无数次逼近江陵城下,然每一次,都有新的年轻人站出来,穿上旧式汉甲,手持简陋兵器,站在城墙之上,望着远方的地平线,轻声说:“我可以死,但这里不能丢。”

    直到近代,1938年秋,日军飞机轰炸长江沿线,江陵遭袭,忠义堂屋顶被毁,铜钟裂开一道缝隙。战后修复时,工匠发现钟体内壁刻满名字??那是抗战初期四百余位殉国守城者的名录,皆为普通百姓:教师、医生、邮差、渔民、店员……

    他们在最后时刻写下自己的名字,贴在钟上,说:“让我们的声音,永远响在这座城里。”

    今日,那口裂钟仍悬挂于英灵阁中,每逢清明、抗战胜利纪念日、三公祭辰,人们不用槌击,它也会自行发出低沉悠远的鸣响,仿佛穿越时空的誓言,在风中一遍遍重复:

    **“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汉旗就不会倒下。”**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承诺就不会消失。”**

    **“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守护,这片土地就永远属于信念。”**

    春风年复一年拂过汉寿园,柳絮纷飞如雪,落在稚童的肩头,落在游人的脚边,落在那三座沉默的墓碑之上。碑前总有新献的花环,有时是野菊,有时是纸折的旗帜,有时只是一个孩子用铅笔写下的字条:

    “爷爷说您们很了不起。我也想做个勇敢的人。”

    远处城楼,那一面赤红的旗帜,依旧在阳光下猎猎飘扬。

    它不为胜利而升,不为权力而立,只为纪念??曾经有那样一个人,他说过要替关羽守荆州,然后,他就真的守了一辈子。

    而后来者,一个接一个,走上了同一条路。

    他们不是英雄,只是普通人。

    但他们选择了坚守。

    于是,平凡成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