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五十六年春,江陵城外柳色初青,江水渐涨。连日阴雨后初晴,阳光洒在汉寿园的石阶上,映出斑驳光影,仿佛岁月之手轻轻抚过每一块青砖。忠义堂前香火未断,晨雾中仍有百姓悄然前来,将新采的野花置于碑前,不言不语,只低头一拜,便默默离去。
这一年无主将,然政令如常。关炜依父遗命,并未自承帅位,而是召集城中三老、书院山长、军中宿将共议继任之人。众人齐聚英灵阁下,环视墙上所悬历代“守土弟子”名录,良久不语。有人提议推举徐宏之后为帅,徐氏三代执掌军务,威望素著;亦有士人主张由忠义书院山长摄政,以文御武,延续教化之本。
关炜静坐于侧,手中捧着父亲临终前所书《守土十诫》,逐条诵读。至第七条:“兵权不可私授,唯德者居之;城可易主,志不可改。”他缓缓起身,面向众人道:“先父一生未称王、未裂土,只为守住一句诺言。今日若因姓氏而定统帅,则背其初心。我愿退居幕僚,助贤者理政。”
满堂肃然。忽有一老卒拄杖而入,乃陈福之子陈安,今已年逾七十,曾任北门戍将。他步履沉重,声如古钟:“诸君可还记得麋公当年如何选将?非看门第,不论亲疏,只问一事??‘你为何守城?’”
此言一出,四座皆静。
次日,全城张榜:凡年满十八、通晓律令、愿誓死守诺者,皆可报名参选主帅。不限军籍,不论出身,唯需通过三试:一曰策论,题为“何谓守诺”;二为实务,处置灾民安置、粮赋调度等案;三则赴汉寿园独坐一夜,面谒三公墓,归来后自述所思。
应试者八百余人,有将军之子,也有农夫之孙;有儒生策士,亦有江湖游医。最终脱颖而出者,竟是一名女子,姓柳,名昭容,父为战死老兵,母以织布为生。她幼时曾随母避难途中几近饿毙,幸得江陵收留,自此立志报恩。成年后入忠义书院习律法兵政,才识超群,尤擅断狱安民。
当她的名字被宣读于校场之时,群情哗然。有人低语:“妇人岂可统军?”更有旧将愤然离席。柳昭容立于高台之上,神色不动,只取怀中一卷黄绢展开,朗声道:“此乃关彝公晚年亲授《女吏治城录》,其中明言:‘守土不分男女,惟心诚者当之。昔有木兰代父从军,今有何惧巾帼执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非求权,只求尽责。若诸君不信,请观我行事三年,再行罢黜不迟。”
关炜带头跪拜,口称“守诺之人”,众将见状,亦纷纷伏地。自此,江陵首度迎来女帅,史称“柳夫人治荆”。
柳昭容上任之初,即颁新政七条:其一,废除军户世袭制,凡愿服役者皆可入选精锐;其二,设立“义学百所”,专收孤贫孩童,教授识字与忠义之道;其三,重修水利,引江水分流十二渠,灌溉万顷良田;其四,开放边境互市,但凡携带汉籍典册入境者,免税三载;其五,编纂《季汉遗民志》,收录三百余姓南迁家族谱系,立碑于园外;其六,恢复“夜巡制度”,每夜由百姓自愿组成巡队,持火把绕城一周,象征全民共守;其七,严禁任何人为己立碑刻名,违者逐出城外。
三年之内,江陵大治。农田丰稔,商旅辐辏,百姓安居。更有异象频现:某年冬雪封江,渔舟难行,百姓忧粮道中断。柳昭容亲率工匠于冰面凿孔数百,以竹筒相连,内置炭火保温,使水流不冻,舟船得以通行。民间传为“火脉通江”,称其智胜古之良臣。
建兴五十九年秋,北方八王之乱愈烈,洛阳饥荒遍地,人相食。数十万流民扶老携幼南逃,沿途郡县闭门拒纳,唯江陵开城迎之。柳昭容下令拆毁闲置官衙,改建屋舍千间;又命妇人集体织布,制衣万余套分发难民。
有谋士劝曰:“人数太多,恐生变乱。”柳昭容立于城楼,遥望滚滚人流,轻声道:“变乱不在人数多寡,而在人心向背。我们今日拒一人入门,明日便失万人之心。”
她亲赴安民司,逐户登记,按能授事:壮者编入屯田营,妇孺入工坊织布纺纱,老者教童蒙识字。更令人在各里设“感恩墙”,凡受助者皆可在墙上写下感激之语。不过半年,原本哀鸿遍野的流民竟成建设之力,反助江陵扩城十里,修桥五座,开渠三条。
一日黄昏,柳昭容独自步行至汉寿园,在关彝墓前驻足良久。忽闻身后脚步轻响,回首见一白发老妪,手持竹篮,内盛清酒瓜果,正欲祭拜。老人见她官服在身,欲避而去。柳昭容拦住,问道:“老人家从何处来?”
答曰:“原居洛阳,子孙尽死于乱兵。我藏身枯井三日,方得南逃。途经七城,皆拒我不纳,唯江陵收我残躯,赐屋予粮,还让我教村中孩童念《千字文》……我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觉得自己还有用。”
言罢泪下,伏地叩首:“姑娘,你是好人,更是好官。我不知你姓甚名谁,但我知,三公若在,必如你一般待百姓。”
柳昭容扶起老人,哽咽不能语。当晚归府,提笔写下《为民七思》,藏于忠义堂密阁,后世出土时墨迹犹新:“一思饥寒交迫者何在;二思孤寡无依者谁养;三思冤屈不得申者几何;四思少年失学者几许;五思言语不通之客能否安身;六思残疾之人可有出路;七思??我之所为,死后能否直面三公?”
太熙元年,晋惠帝死后,司马炽即位,改元永嘉。朝廷稍稳,复遣使至江陵,欲以高官厚禄招降柳昭容,许其封侯拜相,统领荆南诸郡。使者登堂,宣读诏书毕,笑道:“夫人奇女子也,何必困守孤城?天下大势已定,汉室早亡,何苦执迷?”
柳昭容端坐不动,良久方问:“尔可知我母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使者摇头。
“她说:‘我女儿将来若做官,切莫忘了那些比她更苦的人。’”她缓缓起身,指向堂外,“你看见那些在河畔洗衣的老妇了吗?她们的丈夫死于晋军征役;你看见那些在田间插秧的孩子了吗?他们的父母饿死在路上。你说天下已定,可他们的天下在哪里?”
她取出一枚铜钱,掷于案上,正是建兴二十一年铸。“此钱虽小,却记着一个时代的信义。你们的年号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我们的没有变。因为我们答应过一个人??要替关羽守荆州。这不是野心,是承诺。”
使者羞惭而退。
数月后,匈奴刘渊正式称帝,国号“汉”,建都平阳,遣使联络江陵,欲共举复兴大旗。来使穿胡服、说汉语,献骏马百匹、金帛千匹,言辞恳切,称“同为汉胄,理当合力”。
柳昭容接见于忠义堂外庭,听罢冷笑:“你们称汉,可曾去胡服?可曾行汉礼?可曾在宫中立《春秋》?可曾让百姓自由祭祀先祖?若皆不能,纵口称中山靖王之后,也不过借名篡实。”
她命人取来三物:一为麋威佩剑仿制件,一为关统手绘《屯田图》,一为刘禅“三代忠贞”墨宝摹本。“带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真正的汉,不在庙堂之上,不在龙椅之中,而在每一个愿意为弱者说话的人心里。若他真想兴汉,请先让他的子民穿上汉衣,说真话,活得像个人。”
使节归报,刘渊默然良久,终下令境内汉人可自由改易汉俗,禁胡人欺凌百姓,又仿江陵设“义塾”三十所。虽未能彻底汉化,然风气渐变,中原遗民稍得喘息。
建兴六十三年,柳昭容病重。临终前召关炜及书院山长入室,嘱托后事。她气息微弱,仍坚持坐起,披上官袍,整理发髻,方缓缓道:“我一生未婚,无子无女。有人说这是遗憾,我不觉得。因为我把所有的孩子,都当成了自己的儿女。”
她从枕下取出一本薄册,封面写着《守城日记》,共计三十七卷,逐年记录其执政点滴:某年某月某日,救溺水童子一名;某日,亲审冤案,释放无辜农夫;某日,冒雨巡视堤坝,险些坠江……
“请将此书存于英灵阁,”她说,“不必传颂我名,只愿后来者翻阅时,能明白一件事??治理一方,不是靠权术,而是靠心。”
言毕,含笑而逝,享年五十八。
全城举哀,百姓自发剪发结素,妇孺啼哭于街巷。出殡之日,十万民众沿路跪送,孩童手捧野花撒于道旁,老人焚纸钱呼其乳名:“昭丫头,走好啊……”
忠义书院学子撞钟九响,声震四野。据守园老兵称,那一夜,三公墓前青烟袅袅,似有三人并肩而立,向南拱手,迎接新来的英魂。
自此后,江陵主帅不再固定传承,每十年举行一次“守诺大考”,由百姓推举、三老评议、英灵阁撞钟认证,选出新任守护者。历任人选中,有屠夫之子、渔家女儿、盲眼乐师、僧侣还俗者,甚至有一任竟是来自北方胡族的降兵,因感江陵仁政而誓死效忠,终成一代良牧。
他们或许不懂兵法,或许未曾读尽诗书,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在面对“为何守城”这一问时,答案始终如一??“因为这里有人需要我。”
岁月奔流不止。东晋偏安江南,王谢世家醉心清谈,而江陵百姓仍在春分日步行十里赴祭;北魏孝文帝推行汉化,下令改姓易服,却派人暗访江陵,取《忠义录》为教材;隋炀帝开运河,劳民伤财,江陵却因“连筒引水法”被载入《农政全书》;唐玄宗开元盛世,李白再游江陵,见书院门前童子诵书声琅琅,慨然题诗:“不信英雄尽,犹看赤旗新。”
宋神宗年间,王安石变法受阻,曾取江陵“屯田养兵、以学育才”之策为参考,叹曰:“若天下皆如南乡侯故地,何愁国不强?”
南宋末年,襄阳陷落,天下震动。江陵再度成为抗元前线。此时主帅乃一青年儒生,名周文远,原为临安太学生,因上书斥奸臣误国被贬,流落至此。他受江陵风气感召,投身军政,终被选为守将。
他率军固守七年,城中粮尽,煮皮带为食,掘草根充饥,仍拒不投降。最后时刻,他穿戴整齐汉服,坐于忠义堂中,手捧《孟子》,待敌破门而入,昂首而言:“吾非败于兵,而败于天命。然吾心未降,魂不归虏!”
元军将领感其节,下令厚葬,并奏请忽必烈保留汉寿园祭祀。自此,每逢清明,即便朝廷禁令森严,仍有百姓偷偷点燃三支香,插于田埂之间,低声祷告:“三公保佑,柳娘安息,周郎勿寒。”
明代永乐年间,朱棣迁都北京,遣官普查天下忠义祠庙。江陵因其“累世不改汉帜”被列入“天下第一忠城”。朝廷拨银重修城墙,增筑碑亭,然严禁百姓再用“建兴”年号。地方官无奈执行,然民间文书依旧私书“季汉建兴某年”,官府睁一眼闭一眼,默许其存。
万历年间,利玛窦游历中国,途经江陵,惊叹于其民风淳朴、秩序井然。他在日记中写道:“此地无教堂,却人人信奉一种高于宗教的信仰??那是对承诺的敬畏。他们不说上帝,只说‘三公看着呢’。”
清乾隆南巡,见江陵百姓祭祖皆面朝汉寿园而非京城方向,龙颜大怒,欲毁三公墓。大学士纪晓岚力谏:“毁其墓易,灭其心难。此地民心如铁,非威可服。不如顺其势,彰其德,反显我朝包容。”乾隆沉吟良久,终作罢,反赐匾“忠贯乾坤”。
近代以来,列强入侵,国势倾颓。1900年庚子事变,八国联军犯京,慈禧西逃。消息传至江陵,全城百姓集会于忠义堂前,自发组织“护国义勇队”,欲北上勤王。虽被清廷阻止,然众人仍每日操练,誓死报国。
辛亥革命爆发,武昌首义成功。江陵闻讯,立即响应,然不打民国旗,而升汉旗,宣布“脱离满清,回归季汉”。后经多方劝说,方同意归属中华民国,但坚持保留“忠义自治区”称号,自行管理民政、教育、治安。
抗战全面爆发后,江陵再次成为战略要地。1938年日军轰炸,忠义堂屋顶坍塌,铜钟裂痕累累。修复之际,工匠发现钟内壁密密麻麻刻满名字,经查证为此前守城殉难者名录。其中有位小学教师,名叫李慕华,留下遗言:“我不怕死,只怕孩子们忘记历史。请把我的课本埋在城墙下,让它陪着这座城。”
人们照办。战后重建时,果然在北墙根挖出一只铁盒,内装《忠义书院课本》残页,字迹模糊却仍可辨认:“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尊重当地传统,将汉寿园列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56年考古发掘时,除原有文物外,又在园东北角发现一处小型墓葬,墓碑无名,仅刻“守诺之人”四字。经考证,应为某代无名守将或平民烈士,因功勋卓著却被本人拒绝立碑,后人只得如此铭记。
改革开放初期,有人提议开发“三国主题公园”,引入游乐设施、商业演出,打造旅游热点。市委会议上,一位退休教师拍案而起:“你们要把忠义变成笑话吗?三公用性命守下来的,不是景点,是人心!”
提案流产。此后三十年,汉寿园始终禁止商业化运营,不设门票,不搞表演,唯有清晨升旗、春分祭典、抗战纪念日撞钟三项仪式雷打不动。
21世纪初,互联网兴起,有人在网上质疑:“都什么年代了,还守个破城?”立刻遭全国网友痛批。一位江陵籍大学生发文回应:“你们觉得‘守诺’过时了,是因为你们还没遇到值得用一生去完成的事。而我们遇到了??那就是不让任何人白白牺牲。”
2020年疫情肆虐,武汉封城。江陵虽非重灾区,但百姓自发组织救援队,连夜赶制口罩三千只,捐赠医护人员。带队者是一位年轻护士,名叫柳芸,自称柳昭容第十一代后裔。她在出发前特意赴汉寿园祭拜,留言簿上写道:“先祖守城,我守人。时代不同,初心不变。”
2023年清明节,阳光明媚。那名八岁女孩再次来到园中,如今已升入三年级。她站在“一诺千金”碑前,轻轻放下一朵蒲公英,转身对老师说:“我现在懂了,一诺千金,就是哪怕全世界都忘了,你也记得。”
老师点头,牵起她的手走向城楼。远处,退役军人与学子正准备升旗。鼓声响起,全场肃立。当赤红的旗帜顺着旗杆缓缓升起,风吹拂而过,猎猎作响,仿佛穿越千年时空,与昔日的烽火狼烟、刀光剑影、血泪誓言一一交汇。
那一刻,无人说话。
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
这面旗之所以不倒,不是因为石头坚固,不是因为城墙高耸,而是因为总有那么一些普通人,在关键时刻选择站出来,用自己的生命去回答一个问题??
“你为何守城?”
答案从未改变:
“因为我答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