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支队，从伤口判断是他杀。”军医退到一旁，连勘验报告都省了。灵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门外的冷风吹动白幡的猎猎声。陆昭来到棺材前，垂眸看着那具连寿衣都没来得及换、匆匆塞进...水泥广场上倒伏的躯体尚未起身，围屋天井内茶盏碎裂的余音却已如冰晶坠地，在青砖缝隙间簌簌震颤。陆昭端坐太师椅，脊背挺直如未开锋的剑脊，袖口微扬，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腕——那里没有佩戴任何通讯器、定位仪或联邦制式腕表，只有一道极淡的金痕，细若游丝，却在正午斜照进来的光柱里微微浮动，仿佛活物呼吸。韦春德指尖蜷缩，杯底残茶晃荡，映出他额角沁出的细汗。他喉结上下滚动一次，终究没再端起第二杯。罗家话事人左手按在膝头，指节泛白，右手却悄然滑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黄铜柄短铳，枪匣嵌着三枚蚀刻符文的弹壳，是平恩邦仅存的三阶火器。黄家代表目光扫过陆昭空荡荡的腰际，又飞快垂落，盯着自己鞋尖沾着的一星泥点：那不是从外头泥路上带进来的，而是方才陆昭踏进天井时，他脚底碾碎青苔迸溅而出的湿痕。这痕迹新鲜得发亮，像一道无声的界碑。“陆首长。”赵家代表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磨铁，“您摔的是茶，还是……规矩？”陆昭没答。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四仙桌光滑的柚木桌面上轻轻一划。嗤——没有火花，没有焦痕，只有一道极细的白线凭空浮现，横贯桌面中央，将整张桌子剖成左右两半。白线边缘，木纹竟如活物般微微蠕动，继而重新弥合，仿佛从未被割裂。可就在那白线消失的刹那，围屋檐角悬着的七枚青铜风铃，毫无征兆齐齐炸裂！铜屑纷飞如雨，叮当坠地之声尚未消尽，天井上方乌云骤聚，压得极低，云层翻涌间隐约透出暗金脉络，竟似有龙鳞隐现。韦春德猛地攥紧扶手，太师椅扶手上的漆皮“咔嚓”裂开蛛网纹。他认得这手段——不是超凡者常见的能量外放，而是以意御气、以气凝形、以形载道的古法雏形！联邦军部绝密档案《九渊录》残卷曾提过一句：“金气破障，非为杀伐，实乃立契。”唯有真正执掌律令权柄者，方能在他人宗祠重地，以天地为纸、气机为墨，强行订立不可违逆之约！“你们不能代表平恩人民？”陆昭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顶瓦片嗡嗡共鸣，“那就换能代表的人来谈。”话音未落，天井西侧耳房木门“吱呀”洞开。一个佝偻身影拄着竹杖缓步而出。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衫，襟口缀着几块补丁，头发全白，用一根红头绳松松挽着。最刺目的是她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似有熔金流淌。她每走一步，脚下青砖便浮起寸许薄霜，霜面映出她身后拖曳的长长影子——那影子并非人形，而是一株盘根错节的老槐树，枝桠伸展，每一片叶子都清晰可见脉络，叶脉之中，隐隐流动着与陆昭腕上金痕同源的暗金色气流。“槐婆！”韦春德失声低呼，霍然起身，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锐响。槐婆没理他，径直走到四仙桌前，竹杖顿地。霜气轰然扩散，顷刻间覆满整座天井。倒伏在广场上的人群中，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突然捂住耳朵，指缝里渗出金红色血丝——那是他们体内沉睡的血脉被霜气唤醒，正不受控地奔涌冲撞。槐婆右眼微眯，霜气如活蛇般探入孩童耳窍，血丝瞬间止住，转而化作细小的金斑，浮现在他们眉心。“平恩十二寨，三百一十七户，六千八百二十三口人。”槐婆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砾摩擦，却字字如凿，“韦家收租，三成粮、五成炭、七成矿税。罗家开铁厂，童工日工十六个时辰，死一个赔三斤粗盐。黄家管水渠，旱季断流七日，涝季引洪灌田——去年淹死十七个，今年淹死二十一。”她枯瘦手指点向赵家代表，“你赵家药铺，治疟疾的‘青蒿散’，一包卖三块银元，成本不过三毛。寨子里烂脚病溃烂到大腿根，买不起药，就用烧红的镰刀烙……”赵家代表额头青筋暴跳，下意识想辩解，却被槐婆目光钉在原地。那眼神不带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冰冷，仿佛在看一具早已腐烂却仍强撑人形的尸骸。陆昭终于动了。他抬手，不是指向任何人，而是朝着天井上方浓云虚虚一握。轰隆！一道无声惊雷劈落。云层撕开，金光如瀑倾泻，尽数注入槐婆右眼。她蒙着黑布的左眼忽然剧烈抽搐，黑布下传来皮革绷紧的“咯咯”声。下一瞬，黑布炸开，露出一只浑浊灰白的眼球——可就在眼球表面，无数金丝正疯狂交织、蔓延，迅速覆盖整个瞳仁，最终凝成一枚旋转的微型八卦图，图中阴阳鱼游动，鱼眼位置，赫然是两粒微缩的、正在搏动的心脏虚影！“嘶——”韦春德倒抽冷气，踉跄后退半步，撞翻身后屏风。屏风上绘着的“韦氏源流图”应声皲裂，图中祖宗画像的双眼，竟同时渗出殷红血泪，蜿蜒流下。槐婆右眼八卦图骤然爆亮，金光扫过围屋四壁。那些斑驳墙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深埋的砖石——每一块青砖侧面，都阴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与数字：【韦大柱，欠租廿三担，子充矿奴】；【罗阿妹，折臂未赔，罚役三年】；【黄老栓，渠堤塌陷，全家流放北山】……名字之下，压着一枚枚暗红色指印，指印边缘泛着金属光泽，竟是用掺了朱砂与铅粉的血浆反复拓印而成，历经百年不褪。“这些名字，联邦户籍司查无此人。”陆昭的声音平静无波，“但平恩邦土地局、矿务署、水利司的原始账册，昨夜已被我调取。原件存于京都总督府保险库，副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罗家话事人腰后那把黄铜短铳，“此刻正在你们罗家铁厂高炉旁，随最后一炉钢水一同熔铸。”罗家话事人脸色煞白，手已按不住枪柄。他比谁都清楚，那高炉温度高达三千度，熔铸的不只是钢水——还有所有试图销毁的纸质罪证。“谈判？”槐婆忽然笑了一声，枯瘦手指拂过四仙桌裂缝，“陆首长，他们连跪都跪不稳，还配谈什么？”她话音未落，广场方向传来闷响。方才倒伏的韦家人中，竟有七八个青壮挣扎着爬起，不是扑向陆昭，而是跌跌撞撞冲向天井边沿的砖墙。他们扒开墙缝里陈年的泥灰，掏出一个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罐——罐身印着早已淘汰的联邦旧标，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有人砸开罐盖，一股浓烈刺鼻的甜腥气顿时弥漫开来，混着霜气，竟让空气都泛起诡异的粉红色涟漪。“禁药‘醉生’！”韦春德目眦欲裂，“谁准你们私藏联邦一级管制毒剂？！”“醉生”是联邦明令禁止二十年的致幻剂，服用后会产生强烈共情幻觉，使人将他人痛苦视为自身切肤之痛。此刻，那粉红雾气飘散，最先吸入的几个韦家枪手突然抱住头颅惨嚎，涕泪横流，竟开始用头猛撞青砖，一边撞一边哭喊：“疼！我的手好疼！我的孩子在矿坑里喘不上气啊！”——他们喊的，正是槐婆方才念出的那些名字主人的临终呓语。陆昭袖袍轻扬，一道金气如游龙般卷出，将粉红雾气尽数裹住，压缩成鸽卵大小的赤红珠子。他屈指一弹，珠子射向天井上方乌云。珠子没入云层刹那，云中金鳞骤然暴涨，龙吟之声响彻云霄。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雨水却非透明，而是泛着淡金光泽，每一滴落于青砖，便凝成一朵微小的、燃烧的金色槐花。槐花落地即燃，却不焚砖石，只将砖缝里那些阴刻的名字与血指印，一寸寸灼烧、蒸发，最终只余下干净澄澈的青砖本色。“名字烧了，债还在。”陆昭看着槐婆，“槐婆，你替他们还。”槐婆沉默片刻，缓缓摘下左眼上那枚刚刚凝成的金纹八卦图。图离眼之际，她整张脸瞬间苍老十岁，皱纹如刀刻。她将八卦图托于掌心，轻轻一吹。图化金粉，随雨飘散，尽数落入广场上那些仍在惨嚎的韦家人眉心。金粉入体，惨嚎声戛然而止。众人怔怔抬头，望向天井内陆昭与槐婆的身影，眼神不再恐惧，而是某种近乎虔诚的茫然。“槐树生根，扎进土里三丈深，吸的是地脉怨气，结的是苦果。”槐婆声音更哑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平恩的土，早被你们的血浸透了。今日这雨，是联邦的雨，也是平恩的雨。雨停之前，所有债，一笔勾销。”她枯瘦的手指，指向韦春德、罗家话事人、黄家代表、赵家代表，最后落在陆昭身上：“但新债，从今日起，由你们四家立契。契文我已写好——”她摊开手掌，掌心并无纸笔，却浮现出一行行燃烧的金色文字，字字如烙铁，烫得空气扭曲，“第一，废除一切人头税、劳役税，改征土地税，税率定为收获三成，十年不变；第二，韦家铁厂、罗家矿场、黄家水渠、赵家药铺，雇工须签正式契约，日工不得超十时辰，童工禁用，工伤抚恤按联邦标准双倍发放；第三……”她顿了顿，右眼八卦图金光暴涨，映得整个天井如同白昼：“第三，平恩邦境内所有超凡者，无论几阶，自今日起，归入联邦‘梧桐计划’统一登记、培训、调度。每月领取联邦薪俸，享有医疗、养老、子女教育全保障。拒绝者——”她枯指凌空一点，广场上那十几门老式加农炮炮口，齐齐喷出尺许长的金焰，炮身铭文逐一亮起，竟显出与陆昭腕上同源的暗金符箓，“——即为联邦叛逆，格杀勿论。”韦春德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见陆昭已起身。青年军官走到天井中央，仰头望着漫天金雨。雨滴落于他肩头，并不湿衣，只在他军装领口凝成一枚枚微小的、振翅欲飞的金色蝉形印记。“梧桐计划”的蝉印，象征着联邦对超凡者最高规格的接纳与庇护——也是改革派最锋利的矛，与最厚重的盾。“黎东雪将军的总攻命令，三小时时限已过十七分钟。”陆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围屋四壁嗡嗡共振，“但她不会进攻。因为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这里。”他转身，目光扫过四仙桌后四位宗族话事人苍白的脸，最终落在槐婆身上：“槐婆，平恩的根，该挪一挪地方了。”槐婆浑浊的右眼深深看了陆昭一眼，缓缓点头。她转身，竹杖点地，霜气如潮退去。天井地面，青砖缝隙间，一株嫩绿的新芽正顶开陈年积尘，破土而出。芽尖上，一滴金雨悬而不落，折射着天光，宛如一颗微缩的、正在搏动的金色心脏。就在此时，围屋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不是韦家私兵的杂沓，而是皮靴踏在湿滑青砖上的铿锵节奏。一队身着深灰色制服的联邦宪兵列队而入，领头者肩章上三颗银星熠熠生辉——正是黎东雪亲率的特别行动组。她步伐沉稳，目光如电，掠过广场上瘫软的人群、墙头燃烧的金色槐花、以及天井中那株破土新芽，最终落在陆昭身上。两人视线交汇，无需言语。黎东雪右手抬起，不是敬礼，而是轻轻按在左胸口袋——那里，一枚崭新的梧桐计划徽章正在金雨中微微发烫。陆昭颔首，迈步朝围屋大门走去。经过韦春德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放在四仙桌残破的桌面上。素笺一角，印着联邦最高法院的火漆印章，另一角，则是一枚新鲜的、带着体温的指印——属于方才那个用烧红镰刀烙治烂脚病的赵家药铺学徒。“这是第一批梧桐计划特招名单。”陆昭声音平静，“包括槐婆，包括广场上所有被‘醉生’唤醒记忆的人，也包括……那位用镰刀救人的学徒。明日晨七时，平开邦新港码头，登船赴京。船票，我已备好。”他走出围屋大门，金雨依旧滂沱。门外，上千名韦家人静静伫立，无人喧哗，无人阻拦。他们望着青年军官挺直的背影，望着他肩头那枚枚振翅欲飞的金色蝉印，望着他踏过泥泞小路时，足下溅起的水花在空中凝滞片刻，化作无数细小的、旋转的金色漩涡，最终悄然消散于雨幕。没有人注意到，就在陆昭离开围屋的同一秒，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总督府地下三层，一台编号为“梧桐-001”的量子服务器骤然亮起幽蓝光芒。屏幕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最顶端，一行猩红字体不断刷新：【平恩邦协议签署成功。梧桐计划覆盖率：100%。超凡者身份转化完成度：99.7%。剩余0.3%，为槐婆本体意识深度绑定，豁免强制登记。】服务器旁，孟君侯放下手中保温杯，杯口袅袅热气蒸腾。他凝视着屏幕，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关掉了监控画面。杯中茶汤澄澈，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神色——那里面有释然，有忌惮，更有一种近乎悲凉的了然。而此刻，陆昭已走过石牌门楼。记者们举着相机的手臂酸麻不堪，却无人敢放下。闪光灯此起彼伏，却再也照不亮青年军官脸上任何一丝情绪。他步履如常，走向马路对面那辆黑色公务车。车门打开，他弯腰坐入车厢。就在车门即将关闭的刹那，他侧过脸，目光穿透车窗玻璃，精准地投向远处一栋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屋顶——那里，一个瘦小的女孩正抱着膝盖蹲在屋檐下，怀里紧紧搂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女孩仰起脸，雨水顺着她脏污的小脸滑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望着陆昭。陆昭没有挥手，没有微笑，只是微微颔首。车门无声合拢。黑色公务车缓缓启动，碾过泥泞，驶向远方。车尾灯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拉出两道细长的、永不熄灭的红色光痕，如同两道新鲜的、正在愈合的伤口。雨，还在下。金色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