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初刻。
赤焰会北山门外的迎客亭,笼罩在清晨淡金色的薄曦中。亭子古旧,石阶上爬满青苔,周围是几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高大枫树。山门巍峨的牌坊在后方若隐若现,更远处,层峦叠嶂的黑风山脉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在晨雾中显出青黑色的轮廓,寂静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江辰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他依旧背着那个旧布包袱,柴刀别在腰间,衣服是那套更破旧的杂役服——在外行动,外门弟子服反而扎眼。他静静站在亭边,目光远眺山脉,脑海中回忆着昨日从藏书阁强行记下的地图和王铁柱提到的细节。
狼嚎坡在东北方向约三十里处,鹰愁涧还要更深一些,两处相连,是一片多石少土、植被稀疏的丘陵地带,多陡坡和断崖,正是血线草偏好的生长环境。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稳有力。江辰回头,只见王铁柱大步走来。他换了一身更适合山行的深棕色短打,外罩一件半旧的皮坎肩,背后那长条状物体依旧用粗布包裹得严实,腰间多了个鼓鼓囊囊的皮质囊袋,脚上是厚底耐磨的山靴,整个人显得精干利落。
“江小兄弟,来得早啊!”王铁柱咧嘴笑道,声音洪亮,驱散了几分清晨的寒意。
“王大哥。”江辰点头致意,目光在他背后的包裹和腰间囊袋上略微停留。那囊袋散发出淡淡的药材混合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硫磺硝石的味道。
“俺都准备好了。”王铁柱拍了拍腰间的囊袋,“干粮、清水、伤药、驱兽粉,还有几样对付畜生的‘小玩意儿’。咱们这就出发?”
“好。”
两人没有多话,王铁柱在前引路,江辰紧随其后,离开迎客亭,踏上了一条通往黑风山脉的土路。这条路起初还算平整,偶尔能看到其他修士或凡人猎户的身影,但走出七八里后,便逐渐荒芜,道路隐入杂草灌木之中,需要拨开枝叶前行。
王铁柱果然对路径极为熟悉,他选择的路线并非直插狼嚎坡,而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边缘前进,这里植被相对低矮,视野开阔,不易被埋伏。
“走这边,虽然绕点远,但胜在安全。”王铁柱一边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拨开拦路的荆棘,一边低声解释道,“这条老河道,早些年有水的时候,两边野兽不多。现在干了,但还是有不少小兽留下的痕迹,能提前发现不对劲。直穿林子的话,容易撞进铁爪狼的巡逻范围。”
江辰默默观察着四周。他的精神力虽然无法外放探查,但五感敏锐,结合前世野外生存经验,仔细留意着地面的足迹、折断的枝条、粪便的形状、空气中细微的气味变化。他发现王铁柱的脚步很轻,落点往往选择在裸露的岩石或坚实的土块上,尽量避免留下清晰的足迹和在松软地面发出声响。这是一个有丰富山林活动经验的老手。
“王大哥常在黑风山脉活动?”江辰看似随意地问道。
“混口饭吃。”王铁柱头也不回,“俺是北境逃荒过来的,没啥修炼天赋,勉强摸到凝气二层的边,进不了大宗门,就在这黑风山脉外围倒腾点药材、皮毛,偶尔帮人带带路,或者接点像你们赤焰会这样的宗门任务。这山里,饿不死勤快人,但也随时可能丢了命。”
他的语气平淡,带着一种底层挣扎者特有的豁达与无奈。
“看王大哥身手,对付低阶妖兽应该很有经验。”
“嘿,谈不上经验,保命的本事罢了。”王铁柱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沧桑,“铁爪狼这东西,记仇,鼻子灵,一般都是三五成群。不能硬拼,得找高处,或者背靠石壁,防止被围。它们的弱点是腰腹和眼睛,但要小心那爪子,淬了毒似的,抓一下伤口不容易好。钢喙鹰更麻烦,从天上来,速度快,眼神好,最好别在太开阔的地方长时间停留,或者用树枝藤蔓做个简易的遮掩……”
他滔滔不绝地说起应对各种常见低阶妖兽的技巧,有些实用,有些带着点土方子的味道,但无一不是多年实战总结出来的东西。
江辰认真听着,与自己记忆中《妖兽图录初解》的描述相互印证,发现王铁柱说的很多细节,是书上没有的,或者比书上更贴近实际情况。比如书上说铁爪狼“畏火”,但王铁柱却说“普通的火把用处不大,它们怕的是突然爆开的火光和刺鼻的烟雾,最好是用晒干的红辣椒粉混着硫磺,包在布包里点燃扔出去”。
两人一路交谈(主要是王铁柱在说,江辰在听和问),关系拉近了不少。王铁柱为人爽朗,不藏私,江辰则表现出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善于学习,让王铁柱颇有好感。
中午时分,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小石崖下休息,吃了些干粮。江辰拿出水壶,里面灌的是烧开后放凉的清水。王铁柱则解下腰间一个皮囊,仰头灌了一口,浓烈的酒气散开。
“山里湿气重,喝点烈酒驱寒。”王铁柱见江辰看他,晃了晃皮囊,“自家酿的,劲儿大。小兄弟来点?”
“不了,多谢。”江辰摇头。酒精会影响判断力和反应速度,在危险环境中是禁忌。
王铁柱也不勉强,自顾自又喝了一口,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他靠着石壁,目光望向远处山脉深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想起了什么。
“王大哥对黑风山脉这么熟,可曾深入过?”江辰啃着硬肉干,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王铁柱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打了个哈哈:“深入?那可不敢。听说里面有毒瘴,有成了精的妖怪,还有上古留下的乱七八糟的禁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俺也就是在外围几十里打转,再往里……那是那些宗门高徒和筑基前辈们去的地方。”
他这话说得流畅,但江辰敏锐地捕捉到他刚才那一瞬间的迟疑和眼底深处闪过的一丝复杂。这汉子,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至少,他对黑风山脉的了解,可能不止于外围几十里。
江辰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追问只会引起警惕。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继续上路。越往里走,山林越发茂密幽深,光线被高大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潮湿阴冷,各种虫鸣鸟叫也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寂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偶尔能看到一些野兽的白骨,或是被啃食过的动物残骸,提醒着此地的危险。
王铁柱的神情也渐渐严肃起来,不再说话,耳朵微微抖动,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他背后的那个长条包裹,不知何时被解下了一端握在手里,随时可以扯开。
江辰也提高了警惕,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柴刀的刀柄上,左手指缝间,悄悄夹了一小包自己配制的“提神醒脑散”,必要时可以扬散出去,虽无杀伤力,但刺鼻的气味或许能干扰一下嗅觉灵敏的妖兽。
又前行了约五六里,前方传来隐约的流水声,空气也更加湿润。
“快到‘鹰愁涧’边缘了。”王铁柱压低声音,“前面有条小山涧,水不深,但两边崖壁陡峭,是钢喙鹰喜欢盘旋的地方。咱们小心点,快速通过,别在下面停留太久。”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约三丈的山涧横在眼前,涧水潺潺,清澈见底,最深处不过膝盖。两侧是高达十几丈、近乎垂直的灰褐色岩壁,岩壁上挂着一些藤蔓和苔藓,零星生长着几丛顽强的灌木。
山涧对面,地势开始抬升,可以看到更远处怪石嶙峋、植被稀疏的“狼嚎坡”地带。
“血线草喜阳,多在对面那些向阳的石缝里。”王铁柱指着对面山坡,“咱们先过涧,找个隐蔽处落脚,再慢慢找。”
他率先踏入涧水中,水花轻溅。江辰紧随其后,冰凉的涧水浸湿了裤腿和靴子。
就在两人走到山涧中央时——
“唳——!”
一声尖锐刺耳的鹰啼,毫无征兆地从高空传来!
王铁柱脸色骤变,猛地抬头:“不好!是钢喙鹰!快靠边!”
只见高空之中,一个黑点正急速放大,眨眼间已能看清轮廓——一只翼展超过一丈、羽毛呈灰褐色、双目锐利如电、钩状鸟喙闪着寒光的巨鹰,正收拢翅膀,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朝着山涧中的两人俯冲而下!速度快得惊人!
目标,赫然是走在后面、身形相对“瘦小”的江辰!
劲风扑面,一股凶戾的气息笼罩下来。
江辰心脏猛地一缩,肾上腺素飙升。他没有慌乱,在王铁柱示警的瞬间,身体已本能地向侧前方一块凸出水面的巨石后扑去!
同时,他左手一扬,那包“提神醒脑散”朝着巨鹰俯冲的方向猛地撒出!浅绿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形成一小片淡淡的烟雾。
“嗤!”钢喙鹰似乎对这股突如其来的刺鼻气味有些不适,俯冲的轨迹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偏转,速度也略缓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王铁柱怒吼一声,一直握在手中的长条包裹猛地甩开,粗布纷飞,露出一把造型古朴、刃口雪亮的厚背砍山刀!他踏步,拧腰,双臂肌肉贲张,砍山刀带着一道沉闷的破风声,自下而上,斜斜斩向钢喙鹰探来的利爪!
不是斩向鹰身,而是预判了它因气味干扰微调方向后,利爪的落点!
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
“锵——!!”
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彻山涧!火星迸溅!
钢喙鹰发出一声吃痛的厉啸,它那足以撕裂铁皮的爪子,竟被王铁柱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劈得向上荡开,几片带着金属光泽的羽毛飘落。巨鹰庞大的身躯也被带得在空中失衡,翻滚着向旁边滑去。
但它反应极快,双翼猛地一振,硬生生稳住身形,锐利的鹰眼死死盯住了持刀而立的王铁柱,充满了暴怒。
“小兄弟!快上岸!找掩体!”王铁柱横刀在前,头也不回地大吼,他双臂微微发颤,刚才那一下硬碰硬,显然让他并不轻松。这钢喙鹰的力气,比他预想的还大!
江辰此刻已扑到巨石后面,背靠冰冷的岩石,急促地喘息着。刚才那一下,生死一线!若非王铁柱经验老道,悍然出手,若非自己那包药粉起了些许干扰作用,此刻恐怕已被抓穿肩胛提上半空了!
他看着王铁柱持刀与空中盘旋、伺机再攻的钢喙鹰对峙的背影,那如山般稳重的姿态,和刚才精准狠辣的一刀,绝不是一个普通凝气二层散修能轻易做到的。
这憨厚汉子的秘密,恐怕比他显露的要多得多。
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江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右手摸向怀中,那里有云火令,还有……他改良火球术的理论。
空中,钢喙鹰再次发出一声充满威胁的啼叫,双翅一收,又一次俯冲而下!这次,它的目标是持刀的王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