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巨毯,缓缓覆盖了狼嚎坡。
白昼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前,江辰和王铁柱幸运地在石林边缘一处背风的岩凹里,找到了七株符合要求的血线草。暗红色的草叶在暮色中并不起眼,但指尖触碰时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如同血脉搏动般的温热感,根须深扎在干燥的石缝里,采摘要格外小心,不能伤及主根。
王铁柱用他那柄小剥皮刀,配合江辰的指点,小心翼翼地将血线草连同一小块附着泥土的根团撬出,再用湿润的苔藓包裹根部,放入一个垫着软草的竹编小篓——这是王铁柱准备的,专门盛放娇贵药材的容器。
“差不多了,先弄这些。”王铁柱将小篓系紧,看了看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夜里是铁爪狼最活跃的时候,咱们得找个稳妥的地方过夜。这石林里有些天然的石洞,但得仔细挑,有些可能是妖兽的巢穴。”
江辰点头,他的精神力消耗尚未完全恢复,五感在黑暗中受到限制,此刻更需要依赖王铁柱的经验。
两人收拾好采集工具和药材,王铁柱在前,江辰在后,借着朦胧的星光,开始在这片怪石嶙峋的区域摸索。夜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真的有狼群在远处嚎叫,平添几分阴森。
走了约一刻钟,王铁柱忽然停下,侧耳倾听,鼻子微微抽动。
“不对。”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太安静了。刚才还能听到夜枭和虫鸣,现在一点声音都没了。有东西在附近,或者……有人。”
江辰心中一凛,立刻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他也感觉到了,空气中有一种莫名的压抑感,连风都似乎停滞了。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柴刀。
“小心!”王铁柱低喝一声,猛地将江辰向旁边一推!
“咻!咻!”
两道尖锐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擦着江辰刚才站立的位置飞过,“笃笃”两声,钉在后面的岩石上,竟是两支尾部绑着黑色羽毛的短小弩箭!箭身乌黑,在星光下泛着不祥的幽光,显然淬了毒。
“什么人?!藏头露尾!”王铁柱已闪电般抽出砍山刀,横在身前,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一片黑暗的乱石堆。
“嘿嘿……反应倒是不慢。”一个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从石堆后传来。
随着脚步声,三个人影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呈半圆形,隐隐将江辰和王铁柱围住。
借着微弱的星光,可以看清来者。为首的是一个瘦高个,穿着灰扑扑的劲装,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细长阴鸷的眼睛,手里提着一把狭长的弯刀。左侧是个矮壮的汉子,满脸横肉,手持一柄链枷,链枷的铁球上布满尖刺。右侧则是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古怪的短弩,刚才的毒箭显然出自他手。
三人气息凝而不发,但隐隐透出的灵力波动,都在凝气三层左右!尤其是那个瘦高个,气息最为凝练,恐怕接近三层巅峰。
劫修!
江辰的心沉了下去。黑风山脉不仅有妖兽的威胁,更有这些如同豺狗般游荡、专门袭击落单修士、抢夺资源的劫修。他们往往比同阶妖兽更难缠,因为更狡猾,更懂得配合,也更残忍。
“三位朋友,我等只是来采些药材,身上并无多少财物,何必兵戎相见?”王铁柱沉声说道,试图周旋。对方人数占优,修为也普遍高于他们(王铁柱凝气二层,江辰未入凝气),硬拼胜算渺茫。
“采药?”瘦高个劫修嗤笑一声,目光在王铁柱背后的竹篓和鼓囊囊的囊袋上扫过,“血线草?嘿嘿,值点小钱。不过,老子更感兴趣的,是你们赤焰会外门弟子的身份。”他的目光转向江辰身上那件虽然破旧但式样明显的杂役服(与赤焰会外门有一定关联),又看了看王铁柱,“还有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散修。”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贪婪和残忍:“赤焰会的外门肥羊,身上多少有点油水。这散修看着也是个老油子,囊袋里说不定有点好东西。兄弟们,手脚麻利点,做完这单,咱们去‘野狼窝’快活几天!”
矮壮汉子狞笑着晃了晃链枷,铁球上的尖刺寒光闪闪。佝偻老者则无声地再次抬起短弩,瞄准了王铁柱。
谈判破裂。
王铁柱知道不能善了,眼中凶光一闪,低声对江辰道:“小兄弟,我对付拿刀的和使链枷的,你尽量躲开,小心那老头的弩箭!找机会……”
话音未落,瘦高个劫修已经动了!他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滑步上前,手中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王铁柱脖颈!速度极快,刀法狠辣刁钻!
几乎同时,矮壮汉子咆哮一声,链枷带着沉闷的风声,横扫王铁柱下盘!两人配合默契,一上一下,封死了王铁柱的闪避空间。
而那佝偻老者,短弩微微移动,毒箭的寒芒,却锁定了看似最弱、正在向旁边岩石后闪避的江辰!显然,他们打算先解决掉容易对付的,再合力围攻王铁柱。
江辰在对方动手的刹那,全身的神经就已绷紧到极致。他没有像寻常少年那样惊慌失措,而是在扑向岩石的同时,大脑如同精密的仪器般高速运转。
地形:乱石堆,狭窄,障碍物多。
敌人:三名,武器分别为弯刀(近战灵巧)、链枷(中距离力量压制)、短弩(远程偷袭毒伤)。
己方:王铁柱近战经验丰富但修为略逊,自己被针对。
优势:黑暗,地形复杂,对方轻敌(尤其是对自己)。
资源:腰间囊袋里还有最后一包“提神醒脑散”,包袱里有火折子、粗盐、肉干、柴刀、麻绳、剥皮小刀、水壶。王铁柱囊袋里或许还有烟球或其他东西,但此刻他正被两人围攻,无暇他顾。
化学知识……化学知识……
电光石火间,数个念头碰撞、筛选。
“咻!”毒弩箭擦着江辰的耳边飞过,钉在岩石上,箭尾剧颤。
江辰已经滚到岩石后,背靠冰冷粗糙的石面,急促喘息。他飞快地解下腰间水壶和那个装有粗盐的小皮袋。水壶是竹筒所制,里面还有小半壶清水。粗盐是未经提纯的矿盐,颗粒粗大,杂质多。
一个极其简陋、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风险极大,成功率未知,但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创造变数的机会!
他迅速拔开水壶塞子,将粗盐一股脑倒进去小半,用力摇晃。矿盐中的杂质(主要是氯化镁、硫酸钙等)微溶于水,会形成浑浊的悬浊液。然后,他解下包袱,将里面那件换洗的、吸水性较好的旧内衣撕下一大块布条,浸入盐水中,快速揉搓,让布条尽可能吸饱盐水。
与此同时,岩石另一侧已经传来激烈的兵刃碰撞声、怒喝声和链枷挥舞的破风声。王铁柱以一敌二,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悍勇之气,勉强支撑,但显然落于下风,险象环生,不时传来闷哼,显然已经受伤。
“小子,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佝偻老者阴冷的声音从侧上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江辰藏身岩石旁边的一块更高些的石头,短弩再次瞄准了下方的江辰,眼中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就是现在!
江辰猛地从岩石后探出身子,不是躲避,而是将手中那块浸透了盐水的湿布,用尽全力,朝着佝偻老者所在的位置扔去!同时,他左手早已擦燃的火折子,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精准地投向空中翻滚的湿布!
“雕虫小技!”佝偻老者嗤笑,轻易侧身避开那软绵绵飞来的布团,短弩依旧稳稳指向江辰。
然而,下一瞬——
“嗤……噗!”
浸满盐水的湿布被火折子点燃的瞬间,并没有剧烈燃烧,而是发出一种奇特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响,紧接着,爆开一大蓬并不明亮、却异常浓密刺鼻的灰白色烟雾!这烟雾带着强烈的咸腥和某种矿物质燃烧的古怪气味,瞬间扩散开来,将佝偻老者大半个身形笼罩进去!
“咳咳!什么鬼东西!”佝偻老者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睛也被刺激得泪水直流,视线顿时模糊!他手中的短弩下意识地偏离了方向。
盐水浸湿的粗布燃烧不充分,会产生大量烟雾和刺激性气体,这是初中化学知识。而矿盐中的杂质(尤其是镁盐)在受热时可能产生更刺鼻的烟雾。江辰赌的就是这一下!
机会!
江辰没有丝毫犹豫,在扔出湿布、点燃火折子的同时,身体已如同猎豹般从岩石后窜出!他不是冲向佝偻老者,而是扑向旁边不远处地面——那里,散落着几块风化的、带有尖锐棱角的碎石!
他抓起一块巴掌大的尖锐石块,用尽全力,朝着正在烟雾中揉眼咳嗽的佝偻老者持弩的右手手腕,狠狠砸去!
“啊!”佝偻老者手腕被石块砸中,剧痛之下,短弩脱手飞出,掉落在乱石中。
与此同时,另一边战团也出现了变化!
王铁柱一直留意着江辰这边的动静,见江辰竟然用诡异手段暂时废掉了威胁最大的弩手,精神大振!他怒吼一声,完全放弃了防守,砍山刀化作一片狂暴的刀光,不管不顾地朝着瘦高个劫修猛劈猛砍,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瘦高个劫修没料到王铁柱突然如此拼命,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逼得连连后退,一时手忙脚乱。而那个使链枷的矮壮汉子,见同伴被废,弩手失利,心中也是一慌,攻势不由得一缓。
就是这一缓的间隙!
王铁柱拼着后背被链枷擦过(带起一溜血花),砍山刀猛地一个变向,由劈改撩,刀锋自下而上,精准地撩向矮壮汉子因挥舞链枷而露出的腋下空门!
“噗嗤!”刀锋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矮壮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链枷脱手,踉跄后退,腋下鲜血狂涌,显然受伤不轻。
形势瞬间逆转!
瘦高个劫修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惊怒和退意。他虚晃一刀,逼退王铁柱,猛地向后一跃,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狠狠砸在地上!
“砰!”一声闷响,一股浓烈的黑烟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炸开,迅速弥漫,遮蔽了视线。
“咳咳……风紧!扯呼!”瘦高个劫修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迅速远去。
那受伤的矮壮汉子也忍痛连滚爬爬地逃入黑暗。而被砸伤手腕、失去武器的佝偻老者,更是早在江辰砸中他手腕时,就吓得魂飞魄散,连掉落的短弩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黑烟缓缓散去,石林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浓烈的血腥味。
王铁柱以刀拄地,大口喘着气,背上伤口火辣辣地疼,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劫修真的退走了。
江辰靠在岩石上,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一系列动作消耗了他大量体力和本就未恢复的精神力,此刻脑中针扎般疼痛,双腿也有些发软。但他手中,还紧紧握着另一块尖锐的石头。
夜风穿过石林,呜咽声依旧。
但杀机,已暂时退去。
王铁柱走到江辰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手中紧握的石块,眼神复杂无比,最终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拍了拍江辰的肩膀(没受伤的那边)。
“好小子……真有你的。”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由衷的佩服,“那是什么玩意儿?盐水布条烧出来的烟,能把那老鬼呛成那样?”
江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什么力气:“一点……小把戏。矿盐不纯,烧起来烟大味冲。”
王铁柱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这种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本事。
他走过去,捡起那佝偻老者掉落的短弩,又从那矮壮汉子留下的血迹附近,找到了链枷。短弩造型精巧,弩箭还有三支。链枷虽然沉重,但也是不错的铁器。
“收获不错。”王铁柱将短弩递给江辰,“这玩意儿你拿着防身,比柴刀好使。链簧俺带着,回头卖了换灵石。”
江辰没有推辞,接过短弩。入手微沉,弩身冰凉,上面还有些许未干的血迹。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获得的第一件像样的“武器”。
“此地不宜久留。”王铁柱处理了一下自己背后的伤口,撒上些江辰给的药粉,“劫修可能还有同伙,或者刚才的动静会引来别的东西。咱们得赶紧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过夜。”
江辰点头,将短弩小心地别在腰间,又将那件浸湿撕破的旧衣布条捡起——或许还能用。
两人互相搀扶着,带着血线草和意外的“战利品”,迅速离开了这片充满血腥味的乱石区,向着石林更深处、更加隐蔽黑暗的地方潜去。
黑夜依旧浓稠,危机并未远离。
但这一次,他们不仅从妖兽爪下逃生,更从凶残的劫修伏击中,凭借智慧、勇气和一点点非常规的“化学知识”,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生路。
狼嚎坡的夜,注定漫长。而少年眼中那簇微弱却倔强的火苗,在经历了鲜血与烟火的洗礼后,似乎燃得更沉静,也更坚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