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
中央空地外围。
御林军金甲列阵如墙,形成保护圈。
永熙帝端坐观猎台。
左右分列内阁重臣六部九卿。
案上已摆开带来的时鲜瓜果,温酒热茶,几名小太监执扇侍立。
文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间,目光不时扫向远处密林。
今日这场围猎。
必定又是北静王跟忠顺王的争锋了。
女眷席设在观猎台西侧高坡。
同样还是以锦缎围幔相隔,免得男臣冲撞。
昭宁趴在围好的栏杆上手当遮阳棚远眺,嘴里时不时念叨。
“六哥他们怎么还不进去?”她今日将长发编了两股小辫,以金带束起,灵动中透着英气。
身旁北静王妃甄春宓静静坐着与命妇交谈,余光却有意无意跟随李洵的身影,至于正夫水溶,倒成了附带的。
围起来的场中空地上。
三十余名武将已分作数支小队。
李洵与霍元史鼎在最前,三人皆着轻便猎装,背弓挎箭,腰间悬着箭囊。
为了区分猎物统计不同的队伍箭头颜色不同,譬如李洵他们为玄色,水溶为绿色,还有红蓝黄等。
李洵的侍卫牵着九条精壮的猎犬,那犬皆颈系玄色绸带,猎犬嗅到山野气息,兴奋地低声吠叫,利爪在地面刨出爪痕。
“六爷。”霍元勒住躁动的坐骑,那匹枣红骏马打着响鼻。
“今儿可还是同往年一样,不让水溶他们顺畅?”
“呵,水溶哪回顺畅了?”李洵嗤笑一声,往年但凡有大型活动,他都会刻意刁难北静王。
史鼎捋须笑道:“臣虽年长,弓马倒未生疏,王爷放心,定不让北静王那头占了先。”
他说着,目光瞥向东侧那边,二哥保龄侯史鼐正与北静王说话,史鼎咧嘴笑,当然,他也会跟自己的兄长相亲相爱。
正说着。
北静王水溶领着史鼐卫景策马而来。
水溶换了身银白软甲,眉宇间隐隐透着憔悴,他胯下那匹宝马已经走得极缓慢了,奈何震动还是令水溶不适。
马蹄落地时,水溶身子便地一僵,脸色变白,缓了缓气又胀红。
“水郡王。”李洵含笑招呼,目光在水溶脸上转了一圈:“咱们和和气气,点到为止啊,莫要伤了感情。”
我跟你有屁的感情!
水溶勉强扯出笑容:“忠顺王请。”
卫景在旁瞧着水溶偶尔扭胯,关切道:“水郡王面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若实在……”
“无妨。”
水溶咬牙打断,坐直身子:“昨夜帐中不慎磕碰,些许小伤罢了。”
眼角余光瞥见贾珍正与旁人说笑,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满是得意,心头怒火又窜起。
史鼐也劝:“围猎毕竟耗费体力,水郡王若有不适,在场外观战亦是风雅。”
“不必!”水溶断然拒绝。
今日若退缩,岂不是让李洵看笑话,何况北静王妃还有不少命妇在场。
男人的面子不能丢。
他深吸一口气,强提精神:“区区小伤,何足挂齿,小王也不能扫了忠顺王的雅兴。”
“水郡王是个爷们儿。”李洵挑起大拇指,又看似无意的扫了几眼他的身后,很想唱一首菊花残。
他一抖缰绳,胯下乌云盖雪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当先朝密林冲去。
霍元史鼎紧随其后,猎犬快速窜出。
“走!”
水溶咬牙催马。
坐下那匹白雪撒蹄疾奔,这一提速,水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觉得臀腿间被斧头给劈开了一般,眼前发黑,险些栽下马去。
他死死咬住下唇才将痛呼咽回喉中。
“水郡王。”史鼐卫景惊呼。
水溶摆手示意无事,脸白的跟刚死过一般。
铁网山密林深处。
古木参天藤蔓如蟒。
李洵一马当先冲入林间,马蹄踏碎落叶,惊起栖鸟扑簌飞起。
他勒马立在高坡目光扫过林间。
片刻抬手一挥:“散开。”
霍元领着一队犬往东包抄,史鼎往西,李洵居中策应。
三人呈扇形散开。
九只猎犬分成三股在林中穿梭吠叫。
犬吠声惊起一片飞鸟,也惊动了林间栖息的兽类。
“往东赶,把鹿群往围场逼!”李洵扬声喝道。
霍元在东侧呼应,策马在林间穿梭,手中马鞭不时抽打树干发出啪啪脆响。
猎犬训练有素,呈包围之势将鹿群往指定方向驱赶。
不过半盏茶功夫。
便将十余头獐鹿,数十只野兔惊得四散奔逃,方向正是林外中央围场。
史鼎在西侧也不闲着,他专挑兄长史鼐的方向骚扰。
见史鼐瞄准一只肥硕獐子,当即策马上前,故意从斜刺里冲出,惊得那獐子调头就跑窜入深草丛中。
“三弟!”
史鼐气急败坏,挽弓的手僵在半空:“你故意捣乱是不是?”
史鼎勒马,嘿嘿一笑:“二哥箭术了得,何须与小弟争这只小兽?”一夹马腹故意挡在史鼐马前,阻了他追击的路线。
“那边有头獐子更肥,二哥不妨试试?”
那边霍元也对上了卫景。
两人都是带兵武将,较起劲来更显硬朗。
卫景瞄准一只从灌木中探头的獐子,霍元便策马从其马前掠过,马蹄踏起尘土,惊得獐子扭头窜入深林。
“霍王爷。”卫景皱眉,不悦道:“咱们公平竞争才是君子所为。”
“嘿,卫将军,兵不厌诈啊,各凭本事。”霍元大笑话音未落已挽弓搭箭,“嗖”地一声,百步外一只欲展翅的野雉应声坠落,箭羽轻颤。
他回头朝卫景拱手:“承让,承让。”
李洵他策马缓行目光扫过林间。
远处灌木晃动。
一头雄鹿跃出,那鹿体型壮硕,鹿角如古树枝杈。
好猎物!
李洵未急着放箭,而是轻夹马腹,缓缓逼近。
雄鹿警觉抬头,见有人马靠近,立刻调头欲逃。
李洵故意驱马从侧面迂回,将那鹿往水溶所在方向赶去。
雄鹿受惊慌不择路朝西奔窜。
水溶忍着剧痛在林间搜寻猎物,忽见这般大鹿冲来,精神一振,咬牙挽弓。
可箭未离弦。
斜刺里嗖地一箭破空而来。
不偏不倚。
正射在雄鹿前蹄旁的树干上!
“笃。”
箭羽震颤。
惊得雄鹿猛地变向窜入另一侧深林。
水溶怒目看去。
李洵在三十步外含笑收弓,朝他拱了拱手:“水溶啊,对不住,孤射偏了。”
这话鬼才信!
方才那一箭分明是算准了角度。
故意惊走猎物。
水溶气得浑身发抖,又能如何?
只得强笑道:“无妨,忠顺王箭快,小王佩服。”
接下来半刻钟。
成了水溶的噩梦。
他每瞄准一只猎物,必有一箭恰巧射偏。
或惊走獐鹿,或射断树枝遮挡视线,或将猎物逼入难以射击的角度。
偏偏李洵箭法神准。
每一箭都擦着猎物皮毛而过,任谁也说不出故意二字。
水溶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握着弓的手指都在发颤。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李洵今日就是要让他一箭不中颜面尽失。
三声号角长鸣响彻山野。
林中驱赶已毕。
猎物纷纷逃入中央围场。
这围场方圆百丈,以彩绳为界,外围御林军肃立,内里獐鹿奔窜,雉兔惊惶,俨然一座天然猎圈。
太监们已在场边立起木架准备悬挂猎物计数。
永熙帝在观猎台上抚掌笑道:“好,诸将入场!”
几队武官策马入圈按事先约定,各家箭羽以颜色区分。
太监们在场边记名册上备好笔墨,准备计数。
女眷席顿时热闹起来。
昭宁蹦跳着挥手,小手成喇叭状:“六哥,射那只大角鹿,最大那只。”
“女生外向。”霍元见自家亲妹子直接忽略他这大哥的存在,嘴角抽动。
甄春宓也情不自禁站起身扶栏远眺,她见水溶面色惨白,骑坐时身子微侧显然在强忍不适。
水溶他受伤了?!
想关心一下自家夫君,偏怎么感觉很奇怪,更想看到李洵大显神威。
呃……
其实他昨儿已经大显神威了。
且箭无虚发。
每一箭射出去都正中靶心。
兵部尚书捋须笑道:“忠顺王箭法一直了得,力道也俱是上乘,今儿怕还是王爷他大获全胜。”
“北静王倒是面色不佳,挽弓时手臂发颤,莫非伤了元气?”
“经你一分析,本官也细看了水郡王,确实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样子。”
“听说昨夜宴后,北静王夜里受了伤……”
永熙帝听着这些议论面上含笑。
场中比试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