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末刻(一点)。
铁网山营区灯火渐稀。
李洵在前甄春宓在后,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月色往营地外围走去。
甄春宓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丫鬟衣裳,头发松松挽了个最寻常的双丫髻,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粗糙的裙摆。
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不是草地而是薄冰。
夜风掠过山野。
带来远处营帐隐约的鼾声和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甄春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生怕哪个营帐帘子突然掀开。
走出个相识的命妇。
生怕哪个巡夜的御林军多看她一眼,认出她这张脸。
她可是北静王妃啊……
若让人知道她丈夫水溶重伤垂危之际,她竟易装成奴婢深夜随忠顺王私出那才真是百口莫辩。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届时满京城都会传遍她不守妇道,趁夫病危与人私会的流言。
甄家百年清誉,她十八年的闺训都将毁于一旦。
哪怕她就是立即撞死了。
死后也不得安宁。
走出水溶的营帐,一直到外围,御林军没有多管李洵的事情。
文武百官和别的命妇也都睡下了。
甄春宓松了口气。
李洵回头看了她一眼,微笑起来。
甄春宓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六哥!”
李洵脚步一顿,心里暗骂一声。
糟。
忘了这只夜里不爱睡觉的小野猫。
甄春宓也跟着一紧,双手用力捏着裙摆不敢回头,把头埋的低低的。
这声音灵动如莺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甄春宓浑身一僵。
是昭宁郡主!
李洵皱了皱眉,龇牙咧嘴的,随即迅速转身,脸上恢复嬉笑,迎上从阴影里蹦出来的昭宁。
那丫头穿了身杏黄小袄,外罩淡粉比甲,看见李洵后,月光下那双眼睛闪动的像两颗星星。
“这么晚还不睡?”
李洵伸手捏她脸蛋,语气宠溺:“小心熬出黑眼圈,变成丑丫头。”
“呸,六哥说什么呢!”昭宁扭身躲开他的手,嗔怪道。
“我又不是那些扭捏作态的闺阁小姐,但,到底也要脸面。
私下里亲近也就罢了,这种场合,……”她说着,脸颊微微泛红。
“现在知道要姑娘家的面子了?”李洵笑着刮她鼻子,心里盘算着怎么快点打发她走。
“既然怕六哥使坏,你还不躲回帐里去?”
昭宁却没立刻走。
她目光越过李洵,落在前方那个低垂着头的奴婢身上。
甄春宓没有转身,昭宁看不清她脸,可那身段,那腰肢那双长腿……
昭宁记性不错。
她记得李洵带来的奴婢里似乎没有这般完美身材的。
而且,那双长腿好熟悉啊………
昭宁微微蹙眉。
这奴婢的姿态,分明是自幼教养极好的大家闺秀,绝不是寻常丫鬟。
她心中疑惑更是大胆猜想。
却也没往最不堪处想。
毕竟那是北静王妃,是已有夫之妇,甄姐姐闺誉在勋贵圈子一向极好。
她只当李洵与甄春宓有私密话要说。
或许是关于水溶的。
“六哥大晚上带个奴婢去哪儿?”昭宁歪头问,眼睛却盯着那奴婢的背影。
李洵脑子里飞快转着。
总不能说我要跟水王妃野战吧?
他咧嘴一笑,胡说八道起来脸不红心不跳:
“孤去后山拉屎,怕黑,让奴婢陪着掌灯,怎么,你也要陪孤去不成?”
“呸!”
昭宁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跺脚道:“六哥还是亲王呢,说的话好难听。
谁要陪你去拉……那个字我都说不出口!”
李洵嘿笑:“那还不快回去睡觉?一会儿熏着你了可别怪六哥没提醒,营帐里的夜香桶,孤用不惯。”
昭宁被他这粗俗话臊得不行。
又瞥了眼那奴婢,终究没再多问。
她虽疑心。
可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有些话实在问不出口。
只嘟囔道:“那六哥快些回来,夜里风凉。”
“知道了知道了。”李洵摆手。
昭宁这才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洵长舒一口气。
甄春宓也悄悄松了紧攥的手。
两人不再言语。
一前一后继续往后山走。
终于。
营地灯火被抛在身后。
眼前是一片开阔草地。
远处山影如墨,近处草叶在月光下泛着光泽。
夏虫低鸣。
夜风带着草木清香。
四下无人。
甄春宓站定,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王爷叫我来此处有什么话就快说了吧,水溶还病着,我需得回去照看。”
李洵转身,他盯着甄春宓看了片刻,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啊!”
甄春宓惊呼一声,慌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声音传远。
她羞恼交加,压低声音道:“王爷还要胡闹几次?前夜你答应我,那是最后一次……”
“没错啊。”
李洵抱着她往草地深处走,声音里带着笑意:“最后亿次。”
甄春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无赖玩的是文字把戏!
—和亿,天差地别。
她气得抬手捶他胸口可那力道轻得像挠痒。
“你,你无耻。”她咬牙道,又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终究不敢太用力怕真惹恼了李洵。
李洵感觉肩膀那点微痛,不足惧也,甚至还觉得挺有情调,反而低笑出声抬手在她身后重重上拍了一记。
那处软肉在掌下弹颤。
“孤怎就无耻了?”他走到一处背风草坡将甄春宓放下。
甄春宓跌坐在草间,双手撑地,仰头看他,分不清是羞是怒:“我都这般了,王爷还不肯放过?”
“哪般了?”
李洵蹲下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自然是……”甄春宓别过脸,声音哽咽:“一个废人的王妃了,水溶他……他再不能……我往后……”
“孤知道水溶废了。”
李洵打断她:“可王妃哪里废了?让孤检查检查。”说着另一只手便去解她衣襟。
“你!”
甄春宓慌忙按住他的手。
“不就是后半辈子的安稳么?”李洵嗤笑。
甄春宓浑身一颤。
她想起那日在围场昭宁的话。
“姐姐这般品貌才情,难道还怕往后没有倚靠?”
倚靠?
她的倚靠本应是北静王府,应是丈夫水溶。
可如今水溶废了。
她一个无子王妃,往后……
“王爷害得我们还不够?”甄春宓声音发苦:“甄家,还有我妹妹秋姮,如今水溶又成这样,我哪来的后半辈子安稳?”
“不就是子嗣么。”
李洵笑得狡黠:“来得及,孤给你。”
甄春宓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发抖。
“孤说。”
李洵俯身快要贴上她的唇:“孤给你一个孩子,北静王的遗腹子够不够让你往后安稳?”
甄春宓脑中一片空白。
北静王的遗腹子?
水溶不能人道,若她此时有孕,那孩子只能是……
这是什么胡话。
“不……不行……”她慌乱摇头:“这太荒唐,瞒不过去。”
“孤有办法圆过去。”
李洵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孤会安排的合理合法,你只需要为孤生孩子就行了!”
他每说一句。
甄春宓脸色就白一分。
这话残忍又诱人。
像裹着蜜糖的毒药。
“王爷。”她泪眼朦胧:“你为何,为何要这般逼我。”
“孤这是在救你。”
甄春宓闭上眼泪水滑落。
“可是……”
她还想挣扎。
李洵不再给她思考的时间,将她往草地上一按。
月色愈发明亮。
照在纠缠的身影上。
草丛窸窣秋虫噤声。
……
同一轮明月下。
水溶躺在毛毯上,额上覆着新的湿帕,可高热未退,面颊潮红,呼吸粗重。
他时而昏迷时而半醒,浑浑噩噩间,只觉得全身无处不痛。
胯下那处更是痛得钻心。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
迷迷糊糊中。
他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温热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水溶心中一暖。
以为是王妃甄春宓。
是了,也只有宓儿会这般守着他。
嫁进来这两年。
他冷落了王妃,敷衍她,可如今自己废了,也只有王妃会不离不弃。
愧疚如潮水涌上心头。
正想着。
却听一个熟悉的男子声在耳边响起:
“水郡王,好点了没?可要喝点水?”
这声音……这声音!
水溶浑身一僵。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烛光昏黄。
映出一张他这几日恨不得撕碎的脸。
油光满面,细眼修眉,嘴角挂着谄媚又猥琐的笑容。
是贾珍这畜牲!
“咳……咳咳……”水溶急火攻心想撑起身子,可一动,全身伤口齐齐发作,疼得他眼前发黑又跌回榻上。
“哎哟水郡王您别动气!”贾珍忙按住他,语气关切道:“仔细伤口加剧,我在这儿陪着您哪儿也不去,您安心养着就是。”
水溶双目赤红死死瞪着贾珍。
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滚……滚出去……别让本王请……请人叉你出去!”
“我怎么能走呢?”贾珍笑嘻嘻的,不但没走反而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摸水溶的额头。
“烧得这么厉害真是让人心疼。”
贾珍那手指顺着水溶额角滑到脸颊,在水溶细腻的皮肤上流连。
“水郡王这皮肤,养的比女子还滑嫩……”
“放肆!”
水溶气得浑身发抖,想挥开他的手,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贾珍越发得寸进尺。
他俯身凑近,贴在水溶耳边,压低声音道:
“水郡王忘了?那夜您喝醉了,拉着我的手不让走,说我比琪官儿更体贴,更懂您的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暧昧:“您还说,爱煞了我呢,要跟我双宿双栖。”
水溶脑中轰的一声。
那夜破碎的记忆翻涌上来。
酒气,昏沉,贾珍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还有那不堪的凌辱。
他堂堂郡王,竟被这腌臜东西给……
他是喜欢优伶清秀相公没错。
可也是看脸的!
就贾珍那模样,呸,怎么可能。
“你……你胡说……”水溶声音发颤,眼中喷出火来。
“我哪敢胡说?”
贾珍一脸无辜:“那夜可是水郡王主动的,您抱着我,说只有我能懂您……”
他叹了口气惋惜道:“可惜您醉得太厉害,许多乐趣怕是记不清了,臣给您好好回忆回忆?”
说着贾珍的手竟往被子里探去。
“住手!”
水溶嘶声厉喝,可声音微弱,倒像欲拒还迎。
贾珍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笑容越发猥琐:“水郡王这是害羞了?那夜您可不是这样的……
水郡王别喊,您也不想……我们的事,让满京城勋贵圈子都知道吧?
到时候大家可都晓得,北静王爷喜欢在下面……”
“你,你,你…”水溶气得浑身痉挛,喉头一甜,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贾珍吓了一跳,忙缩回手,脸上闪过慌乱。
可随即想起李洵的吩咐,又定了定神扯出帕子给水溶擦嘴,语气还是那般关切:
“您看您,急什么?我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么?那夜您确实……”
“滚!”水溶气息微弱,眼前阵阵发黑,仍死死瞪着贾珍。
“给本王……滚……”
贾珍不滚,他坐回凳子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道:“水郡王,您如今这般往后怕是要常年卧榻了。
北静王府这么大产业,总得有人帮您打理不是?我贾珍虽不才,可对王爷一片忠心。”
水溶听不下去了。
他闭上眼,可贾珍的声音还在往耳朵里钻。
“王妃年轻,往后可怎么过?不如我替王爷多照应照应?反正王爷也不能人道了,总不能让王妃守活寡。”
贾珍自然不敢跟李洵抢食物,不过是顺口过过瘾。
“畜生。”水溶浑身剧烈颤抖。
贾珍笑了:“王爷骂得好,我就是畜生,可那夜王爷不也抱着我这畜生……”
话未说完,水溶猛地睁眼,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贾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困兽最后的咆哮。
然后,他身子一僵,眼白上翻,又昏死过去。
贾珍探了探水溶鼻息。
还有气,只是更微弱了。
这下。
该能向忠顺王交差了吧?
他掀帘出帐,珍咧嘴一笑,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往自己营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