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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大郎,喝药了
    且说。

    铁网山围猎因北静王水溶重伤昏迷,天未亮便已显出仓促收场的凌乱。

    东方才泛起鱼肚白。

    御林军们已开始拆解营帐,那动静惊得林间宿鸟扑棱棱乱飞。

    但见青灰色天光下人影幢幢。

    扛着箱笼的太监小跑着往马车边送,尖细的嗓音在雾中穿梭传令。

    “快着些,卯时三刻必须起驾!”

    北静王营帐外。

    张院判提着药箱躬身退出,正撞见永熙帝身边的大太监夏守忠踱步过来。

    夏守忠眯着眼朝帐内瞥了瞥,压低声音道:“张院判,水郡王的伤势如何?”

    “回夏公公。”张院判擦了擦额角的汗,作为太医院医术最精湛的,从未判断失误过。

    他昨儿明明给水溶反复诊断过了。

    不说绝对。

    但至少能保命从昏迷中醒过来。

    可今早再去复诊时发现水溶伤势又加重了,且昏迷不醒。

    这………

    “昨夜高热反复,今晨脉象更虚了些,伤口处,唉……似有溃烂之兆。

    下官已施针用药,只是这伤在腰腹下身要害,又失血过多,能否挺回京城,全看造化。”

    夏守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往御帐去了。

    水溶帐内。

    甄春宓坐在榻边手中绞着绢帕,水溶面色灰败地躺在锦被中,额头敷着冷巾,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昨夜太医临走的叮嘱还在耳边。

    务必每两个时辰喂一次退热散。

    若高热不退,恐伤及神智。

    可昨夜她易装成粗使婢女,跟着李洵的出了营地。

    在一片背人处的深草丛,荒唐到后半夜,哪里顾得上水溶的死活。

    随御驾来的奴婢端着一碗黑黢黢的药汁进来,轻声道:“王妃,药煎好了。”

    甄春宓回过神,接过药碗,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水溶唇边。

    水溶嘴唇干裂发白纹丝不动。

    她耐心等了等。

    水溶一点醒来的意识都没有。

    她只好用另一只手轻轻捏开他下颌,将药汁缓缓灌进去。

    “大郎,喝药了。”甄春宓低唤水溶的乳名儿,昨夜才跟李洵荒唐,此刻声音温柔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虚伪。

    药汁顺着水溶嘴角流下来,染脏了月白色的寝衣领子。

    奴婢忙递上绢帕,甄春宓接过来擦拭,心里莫名想起昨夜李洵在她耳边说的浑话。

    “你那夫君躺在那儿,跟个活死人似的,倒省了你伺候的功夫。”

    当时她又羞又恼。

    如今看着水溶这副模样,竟觉出几分荒谬的可笑来。

    她又舀了一勺,将勺子深深探进水溶口中。

    水溶喉头动了动总算咽下去一些,大半还是溢了出来。

    甄春宓耐着性子喂第三勺。

    她看着水溶昏迷不醒的脸,耐心呼唤道:“大郎,再吃一些药就会好的。”

    这回水溶却是怎么也没喝下去,全吐了出来。

    甄春将药碗递还:“水郡王咽不下去,这药喂了也是白费。

    你去问问太医可有丸剂能用?”

    奴婢应声退下。

    待奴婢离开,甄春宓望着水溶,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些。

    竟生出解脱感。

    她下意识将手按在小腹上。

    李洵那借子的话又浮上来。

    虽觉荒唐,可她当时半推半就应了。

    此刻细想。

    竟不知是该恨,还是什么了。

    “若真能怀上。”

    现在后悔也没用。

    她内心竟盼望水溶一直昏迷。

    若是在近月怀上。

    这样就能圆谎,说是来铁网山之前与丈夫水溶偶有亲近。

    只要水溶昏迷不醒。

    北静王府和水溶的旁族也不好查证。

    自己只要咬死和水溶近月有亲近。

    甄春宓复杂地看着水溶呢喃道:“你便一直这样躺着吧,为了北静王府的未来,为了甄家,还有为了我这王妃……”

    帐外传来太监回话。

    “北静王妃,御前传话,辰时初刻拔营回京。水郡王的马车已备好,铺了软垫,太医会随车照看。”

    甄春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扬声道:“有劳公公回禀陛下,臣妇这就收拾。”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却依然美艳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拿起粉盒,细细补了一层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破绽。

    ……

    相隔不远的另一处王帐中。

    李洵伸着胳膊由侍女词喜儿伺候穿衣。

    地上跪着的小太监康喜将一顶金冠捧过头顶,李洵瞥了一眼,摆摆手:

    “戴那个墨玉的。”

    词喜儿抿嘴一笑:“王爷便是不戴冠,往那儿一站,也是通身的贵气。”

    李洵都懒得搭理词喜儿。

    王府那么多俏奴婢,他大可带好看的晴雯,乖巧的香菱,或是细心周全的紫鹃鸳鸯她们。

    带生的五大三粗的词喜儿来伺候。

    主要是看在她力气足,能干粗活儿的份上。

    他可舍不得让自己那些俏奴婢干累活,让他干就行了。

    李洵垂眸看着地上康喜撅起的屁股,一只脚随意踩在他背上,像踩着个肉墩子。

    康喜抬头露出满脸麻子谄媚的笑:

    “王爷的靴子奴才方才用熏笼烘过,暖和不湿脚,虽说入了初夏,但这铁网山晨露重可不敢让王爷着了寒气。”

    “嗯,会办事。”李洵漫应一声,心思早飘到昨夜那场荒唐事上。

    甄春宓起初还端着王妃的矜持,被他三撩两拨便跪地唱征服。

    后来更是主动缠上来,果然是个外冷内热,从未被喂饱过的可怜人。

    到底还是水溶不中用,光把力气卖在了优伶身上。

    正想着。

    帐帘唰地被掀开,昭宁郡主一身绯红骑装闯进来,发髻高束,额间缀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英气里透着娇憨。

    词喜儿和康喜连忙退到一旁行礼。

    “六哥!”

    昭宁径直走到李洵面前,仰着脸笑道:“我哥哥那边车马都齐备了,就等御营起驾。

    方才我去看了北静王那辆马车,垫得跟棉花堆似的,也是可怜,我都怕他路上给颠簸得没命回京。”

    李洵捏了捏她的脸颊:“这话传出去,御史又该参南安王府教养无方了。”

    “参就参呗。”昭宁躲开他的手,顺势挽住他胳膊:“反正有六哥你给我撑腰,再说了,我又没说错,只是可怜了甄王妃。”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

    “六哥,水溶像真不行了,我方才碰见夏公公,他悄悄跟我说……

    张院判会诊,说高烧一直不退会烧坏脑子,到时候不会变成傻子吧?”

    李洵挑了挑眉揽着她肩往外走: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他平日行事太张扬,得罪的人多了去,如今落难不知多少人在暗中拍手称快呢。”

    昭宁给他一个白眼。

    心想,六哥你比人家可恶多了,嘻嘻,老天都不敢收……

    不过。

    情人眼里出西施。

    李洵就算再怎么腹黑,在昭宁眼里都是本事儿。

    昭宁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掩住嘴,眼波流转地横他一眼:

    “六哥这话说得,天底下还有比六哥更张扬的?”

    “谣言止于智者。”李洵面不改色地打断她,手指在她腰间轻轻一掐。

    “你六哥我有资格张扬,水溶算什么,他张扬就是找死!现在好了,贤王变咸王。”

    “什么咸王?”昭宁一懵。

    “就是躺在那浑身臭的跟咸鱼味道一样。”

    “六哥嘴真毒。”昭宁笑着捶了他一下。

    两人说笑着走出营帐。

    外头天光已大亮。

    御林军列队整齐,各路车马依序排开,永熙帝的明黄御辇停在最前方,华盖上的流苏在晨风中轻摆。

    李洵翻身上了那匹乌云盖雪,昭宁也回到命妇那边的马车。

    李洵远远看着北静王府的马车缓缓启动,车窗帘子紧闭,不知甄春宓在车内是怎样的神情。

    太监的嗓音穿透晨雾。

    “陛下起驾,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