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
铁网山围猎因北静王水溶重伤昏迷,天未亮便已显出仓促收场的凌乱。
东方才泛起鱼肚白。
御林军们已开始拆解营帐,那动静惊得林间宿鸟扑棱棱乱飞。
但见青灰色天光下人影幢幢。
扛着箱笼的太监小跑着往马车边送,尖细的嗓音在雾中穿梭传令。
“快着些,卯时三刻必须起驾!”
北静王营帐外。
张院判提着药箱躬身退出,正撞见永熙帝身边的大太监夏守忠踱步过来。
夏守忠眯着眼朝帐内瞥了瞥,压低声音道:“张院判,水郡王的伤势如何?”
“回夏公公。”张院判擦了擦额角的汗,作为太医院医术最精湛的,从未判断失误过。
他昨儿明明给水溶反复诊断过了。
不说绝对。
但至少能保命从昏迷中醒过来。
可今早再去复诊时发现水溶伤势又加重了,且昏迷不醒。
这………
“昨夜高热反复,今晨脉象更虚了些,伤口处,唉……似有溃烂之兆。
下官已施针用药,只是这伤在腰腹下身要害,又失血过多,能否挺回京城,全看造化。”
夏守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往御帐去了。
水溶帐内。
甄春宓坐在榻边手中绞着绢帕,水溶面色灰败地躺在锦被中,额头敷着冷巾,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昨夜太医临走的叮嘱还在耳边。
务必每两个时辰喂一次退热散。
若高热不退,恐伤及神智。
可昨夜她易装成粗使婢女,跟着李洵的出了营地。
在一片背人处的深草丛,荒唐到后半夜,哪里顾得上水溶的死活。
随御驾来的奴婢端着一碗黑黢黢的药汁进来,轻声道:“王妃,药煎好了。”
甄春宓回过神,接过药碗,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水溶唇边。
水溶嘴唇干裂发白纹丝不动。
她耐心等了等。
水溶一点醒来的意识都没有。
她只好用另一只手轻轻捏开他下颌,将药汁缓缓灌进去。
“大郎,喝药了。”甄春宓低唤水溶的乳名儿,昨夜才跟李洵荒唐,此刻声音温柔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虚伪。
药汁顺着水溶嘴角流下来,染脏了月白色的寝衣领子。
奴婢忙递上绢帕,甄春宓接过来擦拭,心里莫名想起昨夜李洵在她耳边说的浑话。
“你那夫君躺在那儿,跟个活死人似的,倒省了你伺候的功夫。”
当时她又羞又恼。
如今看着水溶这副模样,竟觉出几分荒谬的可笑来。
她又舀了一勺,将勺子深深探进水溶口中。
水溶喉头动了动总算咽下去一些,大半还是溢了出来。
甄春宓耐着性子喂第三勺。
她看着水溶昏迷不醒的脸,耐心呼唤道:“大郎,再吃一些药就会好的。”
这回水溶却是怎么也没喝下去,全吐了出来。
甄春将药碗递还:“水郡王咽不下去,这药喂了也是白费。
你去问问太医可有丸剂能用?”
奴婢应声退下。
待奴婢离开,甄春宓望着水溶,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些。
竟生出解脱感。
她下意识将手按在小腹上。
李洵那借子的话又浮上来。
虽觉荒唐,可她当时半推半就应了。
此刻细想。
竟不知是该恨,还是什么了。
“若真能怀上。”
现在后悔也没用。
她内心竟盼望水溶一直昏迷。
若是在近月怀上。
这样就能圆谎,说是来铁网山之前与丈夫水溶偶有亲近。
只要水溶昏迷不醒。
北静王府和水溶的旁族也不好查证。
自己只要咬死和水溶近月有亲近。
甄春宓复杂地看着水溶呢喃道:“你便一直这样躺着吧,为了北静王府的未来,为了甄家,还有为了我这王妃……”
帐外传来太监回话。
“北静王妃,御前传话,辰时初刻拔营回京。水郡王的马车已备好,铺了软垫,太医会随车照看。”
甄春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扬声道:“有劳公公回禀陛下,臣妇这就收拾。”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却依然美艳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拿起粉盒,细细补了一层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破绽。
……
相隔不远的另一处王帐中。
李洵伸着胳膊由侍女词喜儿伺候穿衣。
地上跪着的小太监康喜将一顶金冠捧过头顶,李洵瞥了一眼,摆摆手:
“戴那个墨玉的。”
词喜儿抿嘴一笑:“王爷便是不戴冠,往那儿一站,也是通身的贵气。”
李洵都懒得搭理词喜儿。
王府那么多俏奴婢,他大可带好看的晴雯,乖巧的香菱,或是细心周全的紫鹃鸳鸯她们。
带生的五大三粗的词喜儿来伺候。
主要是看在她力气足,能干粗活儿的份上。
他可舍不得让自己那些俏奴婢干累活,让他干就行了。
李洵垂眸看着地上康喜撅起的屁股,一只脚随意踩在他背上,像踩着个肉墩子。
康喜抬头露出满脸麻子谄媚的笑:
“王爷的靴子奴才方才用熏笼烘过,暖和不湿脚,虽说入了初夏,但这铁网山晨露重可不敢让王爷着了寒气。”
“嗯,会办事。”李洵漫应一声,心思早飘到昨夜那场荒唐事上。
甄春宓起初还端着王妃的矜持,被他三撩两拨便跪地唱征服。
后来更是主动缠上来,果然是个外冷内热,从未被喂饱过的可怜人。
到底还是水溶不中用,光把力气卖在了优伶身上。
正想着。
帐帘唰地被掀开,昭宁郡主一身绯红骑装闯进来,发髻高束,额间缀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英气里透着娇憨。
词喜儿和康喜连忙退到一旁行礼。
“六哥!”
昭宁径直走到李洵面前,仰着脸笑道:“我哥哥那边车马都齐备了,就等御营起驾。
方才我去看了北静王那辆马车,垫得跟棉花堆似的,也是可怜,我都怕他路上给颠簸得没命回京。”
李洵捏了捏她的脸颊:“这话传出去,御史又该参南安王府教养无方了。”
“参就参呗。”昭宁躲开他的手,顺势挽住他胳膊:“反正有六哥你给我撑腰,再说了,我又没说错,只是可怜了甄王妃。”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
“六哥,水溶像真不行了,我方才碰见夏公公,他悄悄跟我说……
张院判会诊,说高烧一直不退会烧坏脑子,到时候不会变成傻子吧?”
李洵挑了挑眉揽着她肩往外走: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他平日行事太张扬,得罪的人多了去,如今落难不知多少人在暗中拍手称快呢。”
昭宁给他一个白眼。
心想,六哥你比人家可恶多了,嘻嘻,老天都不敢收……
不过。
情人眼里出西施。
李洵就算再怎么腹黑,在昭宁眼里都是本事儿。
昭宁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掩住嘴,眼波流转地横他一眼:
“六哥这话说得,天底下还有比六哥更张扬的?”
“谣言止于智者。”李洵面不改色地打断她,手指在她腰间轻轻一掐。
“你六哥我有资格张扬,水溶算什么,他张扬就是找死!现在好了,贤王变咸王。”
“什么咸王?”昭宁一懵。
“就是躺在那浑身臭的跟咸鱼味道一样。”
“六哥嘴真毒。”昭宁笑着捶了他一下。
两人说笑着走出营帐。
外头天光已大亮。
御林军列队整齐,各路车马依序排开,永熙帝的明黄御辇停在最前方,华盖上的流苏在晨风中轻摆。
李洵翻身上了那匹乌云盖雪,昭宁也回到命妇那边的马车。
李洵远远看着北静王府的马车缓缓启动,车窗帘子紧闭,不知甄春宓在车内是怎样的神情。
太监的嗓音穿透晨雾。
“陛下起驾,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