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海面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奇怪。陈岸还跪在湿沙上,右手断口贴着地,左手掌心有干掉的血。他盯着前面空中那三个字——“救我们”。字没散,也没动,就那样浮着。
陈小满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抱着算盘,手心全是汗,木珠子滑溜溜的,差点拿不住。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也不是浪。声音从海底传上来,顺着脚底往上爬。接着,一头虎鲸猛地抽搐,尾巴拍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陈岸脸上,冰凉。
“哥?”陈小满声音发紧。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条石斑鱼撞向礁石,头破血流也不停。几只海鸟从天上直直掉下来,啪地摔在沙滩上。远处海水翻滚,一群飞鱼跳出水面,互相猛撞,啪啪作响。
陈岸脑子一炸,太阳穴突突跳。
系统提示响起:“【需用宿主基因启动基因共振】。”
他咬牙,抽出陈小满别在腰间的小刀。铁皮壳,刀口钝,是他修渔网时她塞给他的。他翻手就在左手腕内侧划了一道。
血一下子涌出来,比刚才还快。他甩手,把血洒进浅水区。红色顺着海水扩散,刚碰到泥沙,就不见了。
几秒过去,什么也没发生。
陈小满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水。
一头幼鲸突然抬头,朝陈岸猛冲过来,速度快得吓人。它张着嘴,牙齿露在外面,明显不是来打招呼。
“哥!”陈小满喊出声。
陈岸没动。他站着,双臂张开,像在等人扑进怀里。血还在滴,滴在沙上,留下一个个红点。
“我不是敌人!”他吼了一声,声音压过海浪。
地面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低低的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醒来。
幼鲸离他不到两米时,猛地停下,鼻子扎进水里,激起一片浪。它转了个身,尾巴轻轻一摆,退回了族群中间。
虎鲸王慢慢抬起头。它额头上的星形印记,和陈岸胳膊上的一样,开始发光。蓝光不刺眼,但稳定,像灯塔亮了。
它张开嘴,没有叫,却发出一段长长的、带颤音的声音。那声音不像从嘴里出来的,倒像是骨头在震动。随着声音扩散,空气里的水汽聚成雾,雾中出现两个新字:
同频
两个字,横着,齐胸口高,像有人在水上画的。停了几秒,慢慢散开,变成细雨落下。
陈小满抹了把脸上的水,“它……听懂你了?”
陈岸喘着气,手腕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血还在流,但变慢了,好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他抬起右手残肢,接口处还在冒烟,可那股热劲儿,似乎和心跳对上了节奏。
“不是听懂。”他声音有点抖,“是……连上了。”
他话音刚落,陈小满耳朵里突然响起一阵嗡鸣,像老收音机在调台。她晃了晃头,视线变得模糊。
再睁眼时,眼前蒙了一层蓝光。
她低头看手,算盘的金属边角也在闪,一闪一闪,和虎鲸王额头的光一样。
“我……我也亮了?”她喃喃。
系统没说话。但陈岸知道,共振开始了。
不只是它们。
他忽然想起周大海那只旧手表,想起他喝醉后撸袖子说“这疤是当年救船烫的”,想起自己帮他包扎时,血蹭到了对方手臂上。那时不在意,现在想,那些接触过的血、汗、伤口,早就把自己的基因留在了别人身上。
“连周大海……也连上了?”他低声说。
陈小满没听清,“哥,你说啥?”
他摇头,没答。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能感觉,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强,像整片海床跟着心跳走。浅水区的鱼群不再乱撞,慢慢聚拢,排成某种队形。海鸟尸体旁,几只没死的开始扇动翅膀,歪歪斜斜飞起来,却不逃,绕着滩涂盘旋。
所有带过他基因的生命,都在响应。
虎鲸王再次发声,这次更长,更低。陈岸的心跳自动跟上,一下一下,像被人牵着手走路。
陈小满站不稳,腿发软。她靠着哥哥肩膀,左手紧紧攥着算盘,右手按住太阳穴。蓝光从她眼角渗出来,一闪一闪,像在传信号。
“撑住。”陈岸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失血让他脑袋发沉,眼前忽明忽暗。右手残肢发麻,左手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松。他知道,只要他倒下,这条线就断了。
他咬牙,用残肢撑地,另一只手按住手腕止血。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混着沙子黏在脖子上,痒,但他顾不上。
海面开始变化。
靠近虎鲸王的地方,水面浮起一层银膜,像油,但不是。接着,那层膜拱起,形成一道弧形光幕,高约两米,宽四五米,悬在离地半尺的位置。
光幕上出现了画面。
一团肉块,蠕动着,由无数大脑黏在一起组成,像一堆泡发的木耳叠成的山。每颗大脑表面都插着金属钉,钉子的形状,和虎鲸王背脊上那半截一样。
那些大脑没闭眼,全都睁着,瞳孔灰白,像死鱼眼。它们同时转动,齐刷刷看向光幕外,仿佛能看见陈岸。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陈岸喉咙发干。他认出来了——这就是外星主脑。不是机器,不是程序,是活的,靠吞噬其他生命意识长大的怪物。
它在看他们。
光幕持续五秒左右,慢慢变淡,最后化成水汽,消散在空气里。
海面恢复平静。
鱼群不动了,海鸟落地了,虎鲸们安静地趴在水里,呼吸均匀。只有风又悄悄吹起来,带着咸味,打在脸上。
陈岸终于撑不住,身子一歪,单膝跪进沙里。他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嘴唇发青。
“哥!”陈小满扑过来扶他,手忙脚乱撕下衣服下摆,缠在他手腕上。布条刚裹好,血就渗了出来。
“没事。”他哑着嗓子说,“挺住了。”
他抬头看虎鲸王。巨兽仍闭着眼,但额头的星痕还在闪,微弱,但没灭。他能感觉到,那种连接还在,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彼此之间。
陈小满蹲在他旁边,双手还抱着算盘。她抬头看海面,又看看哥哥,声音轻得像自语:“所以……咱们现在,算是……一家人了?”
陈岸没笑,也没点头。他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刚刚消失光幕的位置。
指尖是温的,像摸到一块晒热的石头。
远处,海平线下,一丝极低的嗡鸣重新响起。
很轻,但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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