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海上传来嗡嗡声,声音越来越近。陈岸还跪在沙滩上,左手按着包扎的布条,血已经渗出来,染红了第三层布。他抬头看虎鲸王,额头上的蓝光一闪一闪,节奏很乱。
“要断了。”他小声说。
话刚说完,虎鲸王突然抖了一下,尾巴狠狠拍进水里。旁边一条石斑鱼翻过身,眼睛发直,嘴巴一张一合,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着往前走。几只刚飞起来的海鸟又掉了下来,翅膀动不了。
陈小满蹲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抓着算盘,横档都快被她捏出汗了。“哥,是不是那个东西……又来了?”
陈岸没说话。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踉跄几步走到浅水区。虎鲸王背上还插着半截金属,月光照在上面,反着冷光。他凑近看,发现上面不是划痕,是一排排弯弯曲曲的小符号,像五线谱上的音符。
“这是……乐谱?”他伸手摸了摸,感觉那些刻痕有深有浅。
他忽然想起来签到那天早上,潮水退得很慢,海浪打在石头上的声音好像在唱歌。他还记得陈小满站在岸边,一边拨算盘一边哼:“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他猛地回头,“你刚才哼的是什么?”
陈小满一愣,“《虫儿飞》啊,小时候你哄我睡觉唱的。”
陈岸眼睛亮了,“再哼一遍!”
她张嘴就唱,声音不大,但调子一起,虎鲸王背上的金属轻轻震了一下。
“对了!”陈岸心跳加快,“这东西是靠声音控制的!那些符号就是密码!”
他低头看着金属片,“可我们没有工具,声音不准也没用。”
陈小满低头看看手里的算盘,忽然站起来,把算盘往膝盖上一磕,咔的一声,最细的那根竹杆断了。她拆下两端带金属环的珠子,拿着竹杆比划两下,掰成U形,用石头磨了磨接口。
“这样行不行?”她举起来晃了晃。
陈岸盯着看,“你想做成音叉?”
“音乐课老师用过,说是标准音。我不知道多高,但可以试——刚才我哼到‘虫儿飞’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那块铁抖得最厉害。”她蹲下来,在一块平石头上轻轻敲了一下U形杆。
“叮——”
声音清脆,空气里荡开一圈波纹。海水表面微微晃动,其实风早就停了。
“再来一次。”陈岸屏住呼吸。
她这次敲得重一点,声音拉长了些,带点颤音。
就在那一瞬,虎鲸王闭上了眼睛。
整个海滩突然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静,是连海浪声都变慢的那种静。鱼停在水中不动,沙蟹举着钳子定住,连摔昏的海鸟也没动一下。
然后,它们的眼睛亮了。
是真的亮,从瞳孔里透出画面——全是陈岸小时候的样子:他在泥滩踩蛤蜊,一脚陷进去拔不出来,笑得前仰后合;他蹲在破船边修渔网,陈小满坐在旁边吃红薯,渣掉了一地;他背着发烧的妹妹往村卫生所跑,裤脚全湿透了……
一个个画面,像老电影一样在每只动物眼里闪过。
陈岸站着,喉咙发紧。这些事他记得,但他没想到会被别人看见,更没想到会这样回来。
系统提示响起:“【检测到原始记忆波,外星主脑出现0.1秒延迟】。”
他眼神一紧。
延迟?哪怕只有一瞬间,也是破绽。
他立刻抬手,冲陈小满喊:“再敲一次!同一个音!别停!”
她咬牙,举起改造过的算盘杆,在石头上狠狠砸下去。
“叮——!”
声波扩散,海水泛起细密涟漪。虎鲸王的身体轻轻晃了晃,额头星痕微弱地闪了一下,像是信号接通了。
陈岸感觉右手残肢一阵发麻,不是疼,是一种震动,好像有什么顺着骨头往里钻。他低头看,接口处的焦黑边缘正冒出一丝白烟,不是烧着的那种,更像是水汽。
他顾不上这些,死死盯着海面。
刚才那一瞬间的记忆回放,让所有被控制的生命都停住了。那0.1秒的延迟说明,这个“主脑”不是无敌的。它怕什么?怕真实的记忆?怕感情?还是怕人类身上那种算不清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抓住这个空档,就能做点事。
“小满!”他压低声音,“继续敲,节奏跟我来。”
他抬起左手,开始数拍子:“一下,停两下,再一下,快一点——”
她照做。每一次敲击都落在节拍上。U形竹杆已经发烫,金属环滚烫,但她没松手。
随着频率稳定,空气中又浮现出波纹。这一次,不只是动物,连沙滩上的沙子也开始跳动,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拉着。
突然,虎鲸王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但它嘴里传出更强的震动,和算盘杆的频率对上了。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不是挣扎,像是在回应。
陈小满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哥……我手酸了……”
“再撑一会儿。”陈岸盯着海面,“它在同步,别断。”
她点头,换手继续敲。左手开始发抖,但她咬牙坚持,一下不落。
这时,海底又传来低频嗡鸣,比之前更沉更近,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醒来。水面起伏,远处的浪头开始堆高。
陈岸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慢慢抬起左手,按在胸口。心跳很快,但稳。他闭上眼,想起第一次签到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赤脚走在海边,海水凉凉地漫过脚踝,耳边只有浪花拍石头的声音。
那时候他不懂系统是什么,只觉得运气好。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从来都不是白来的。赶海的人靠经验,靠记忆,靠祖辈传下来的土办法活下来。那些老歌、童谣、睡前故事,其实都在某个时候悄悄埋下了钥匙。
他睁开眼,看向妹妹。
“换一个调。”他说,“唱‘小螺号’,第三句。”
陈小满一愣,随即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算盘杆,张口唱:
“小螺号,嘀嘀嘀吹,海鸥听了展翅飞——”
声音清亮,带着点沙哑的童音,在海滩上传得很远。
几乎同时,虎鲸王猛然抬起头,额头星痕爆发出一道蓝光,直射夜空。那道光没散,反而在空中连成一条线,指向深海。
陈岸感觉到,脚下的震动变了。
不再是压迫感,而是一种……回应。
像是有人在另一头,轻轻拉了拉这根线。
他没动,也不敢动。他知道,这一秒不能错。
陈小满唱完一句,接着唱第二遍。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没停。
海面开始泛银光,不是月光照的,是水自己在发光。靠近虎鲸王的地方,浮起一层薄膜,像肥皂泡一样轻轻晃。
膜上,出现了新的画面。
不是记忆,也不是文字。
是一串数字。
一闪而过,太快,看不清。
但陈岸记住了开头:7-3-9。
那是他第一次签到的日期。
他呼吸一紧。
这不是巧合。
这时,海底的嗡鸣声突然变尖,像警报响了。海浪翻滚,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深处传来,仿佛要把整个海滩拖进海沟。
虎鲸王发出一声闷吼,身体剧烈颤抖,星痕的光开始闪烁不定。
“要撑不住了!”陈小满喊。
陈岸一把抓起她扔在地上的算盘杆,冲到浅水边,对着那块金属,用尽力气砸了下去!
“叮——!!!”
一声尖锐的鸣响炸开,声波撞上海面,激起一圈水浪。
刹那间,所有生物的眼中再次浮现画面——
还是那个童年场景。
但这次,多了一个人影。
小小的陈岸蹲在沙滩上堆沙堡,身后站着另一个“他”。
穿着黑色工装,右手机械臂完整,脸上没有表情。
那人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大海,消失在浪里。
画面消失了。
海滩陷入短暂的死寂。
陈岸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手里还握着那根发烫的竹杆。
系统提示响起:“【原始记忆波持续干扰中,外星主脑运行效率下降至87%】。”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左手攥紧了残肢接口处的布条。
有效。
真的有效。
他转头看向妹妹,声音沙哑:“小满,你还记得那年我发烧,你给我唱了多久的《虫儿飞》吗?”
她眨眨眼,“一整晚,你不退烧,我不敢停。”
“那就继续唱。”他说,“别管别的,就唱那首歌,一遍一遍,直到我喊停。”
她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清了清嗓子。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歌声响起,轻柔,却坚定。
陈岸望着海面,右手残肢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一点点被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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