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在天上，海面亮亮的。陈岸站在沙滩上，左手插在裤兜里，手里紧紧抓着那枚从周大海牙里拔出来的螺丝钉。金属边硌得他掌心疼，但他没松手。他刚想抬头看看远处的大海，忽然听见周大海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任务完成，第1001号载体准备销毁。”

    声音很平，像广播念通知。陈岸猛地转头，看见周大海睁着眼，可眼神不对劲——瞳孔发白，像老电视没信号时的样子，一闪一闪，好像有字在动。

    “周叔？”陈岸上前一步，伸手扶他肩膀。

    周大海没反应，嘴还在动：“坐标锁定，记忆清除程序启动……倒计时七秒。”

    陈岸心里一紧。这不像喝醉，也不像发疯，更像是系统提示。他想起刚才拔螺丝钉时脑子里过的那股电流，还有系统说的那句“检测到初代宿主基因”。他来不及多想，立刻用机械手按住周大海的太阳穴。

    手一碰上去，脑袋“嗡”地响了一下，像被人敲了后脑勺。接着，画面一下子冲进他脑子里。

    第一眼是一艘船，不是渔船。铁皮墙刷着暗绿色漆，头顶是低矮的管道，空气里有股机油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廊挂着一块牌子：核潜艇·东海舰队702号。

    时间写着：1953年。

    一个穿黑工装的男人背对他站着，在控制台前调试设备。那人右臂是机械臂，和陈岸的一样，关节处有蓝光流动。

    “第1001号载体植入完毕。”男人开口，声音低，“启动时空锚点备份协议。”

    画面一变，周大海出现了。他很年轻，脸上没疤，头发黑，正躺在一张金属床上，嘴里塞着布条。两个士兵压着他，他拼命挣扎也动不了。那个军官走过来，把一枚螺丝钉一样的东西塞进他后槽牙，轻轻一压——“咔”。

    同一时间，另一个画面闪出来：办公室，深夜，电脑还亮着。陈岸穿着格子衬衫，趴在桌上，旁边是半杯冷咖啡。心跳仪突然长鸣，护士冲进来喊“快！人不行了！”就在他意识消失前那一秒，脑中响起一句话：“数据冲击完成，主程序启动。”

    陈岸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两步，差点摔倒。他喘得很急，额头全是汗，右臂烫得厉害，像刚烧过一样。

    周大海也软了下去，双膝砸进沙里，整个人弯着腰，嘴里还在重复那句英文，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小。

    陈岸盯着他，脑子乱成一团。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意外穿越的社畜。现在看，根本不是。他的死不是加班累死，而是被人远程启动的指令。就像开机键，一按，系统就醒了。

    而周大海，三十年前就被种下了同样的东西。他们都不是偶然出现的人，是被选中的。

    “所以……我不是运气好。”他低声说，“我是被安排好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手臂，突然明白为什么第一天签到就拿到了防滑胶靴——那不是奖励，是唤醒的一部分。每一步都被设计好了。取芯片、拔螺丝钉、激活记忆……全都算准了。

    周大海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些，脸色却很白，嘴唇直抖。

    “我……我说什么了？”他声音哑，“刚才我是不是说了外国话？”

    陈岸没回答。他蹲下来，看着周大海的眼睛，“你记得那艘潜艇吗？1953年，你被按在床上，有人给你种了螺丝钉。”

    周大海一愣，眼睛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最后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后面的牙齿。

    “我记得。”他声音很低，“那天风很大，我在码头修船，来了几个穿军装的，说要征调技术兵。我不想走，但他们直接把我绑上了车。到了地方才发现，那是艘不能浮出水面的船。他们在做实验，拿活人试那种能连上脑子的东西。”

    他停了停，呼吸变重，“他们说是‘国家任务’，失败了就当没这个人。我熬了三个月，最后只剩我和另一个家伙活着。他们叫我们‘锚点’，说我们要记住这个时代，万一以后断线，还能接回去。”

    陈岸听得背后发凉。他问：“另一个人是谁？”

    周大海摇头，“我不清楚名字。只知道他后来被送走了，说是去执行‘跨时空唤醒’。但我一直觉得……他和你长得有点像。”

    陈岸没再问。他已经知道了。

    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他是被送去“唤醒”的单元，是主程序重启的钥匙。而周大海，是备份。一个留在原时空的保险装置，主键失效时，就能顶上。

    难怪系统只认他一个人。不是因为他绑定早，是因为他本来就是核心。

    远处海浪轻轻拍岸，风吹在身上有点凉。陈岸坐在沙地上，靠着礁石，右臂还在发热，热感顺着血管往上爬。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军官按下按钮，周大海咬牙忍痛，自己倒在办公桌前——所有事都连起来了。

    这不是穿越。

    这是上线。

    周大海靠在另一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他不说话，偶尔打个哆嗦，像是冷，又像是害怕。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说……我们现在算不算自由了？”

    陈岸睁开眼，“什么意思？”

    “螺丝钉被你拔了。”他摸了摸嘴，“那个声音也不再逼我说话了。可问题是……我脑子里还记得那些指令。它们还在，像刻进去了一样。我怕哪天醒来，又开始说那种话。”

    陈岸没说话。他知道这种感觉。有些东西虽然没了，影响还在。就像他每天签到，表面是捡漏，实际每一步都在推进某个计划。他逃不掉，也不想骗自己。

    “我不知道。”他说，“但现在至少知道真相了。”

    “知道又能怎样？”周大海苦笑，“咱们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那个军官？还是背后更大的东西？你说你前世是被‘启动’的，那谁在操作终端？谁按的开关？”

    陈岸没答。这些问题他也想知道。但他现在只想弄明白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看着残肢接口处发红的皮肤。系统还在运行，但他已经不敢完全相信它了。如果这一切都是预设程序，那“赶海签到”会不会也只是伪装？那些技能和奖励，到底是帮他的工具，还是推他走向终点的台阶？

    他想起第一次签到那天。天还没亮，他赤脚踩在泥滩上，只想混一天是一天。结果系统突然冒出来，给了他一双防滑胶靴。

    当时他以为是运气。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引导。

    就像给小孩一个玩具，让他一步步走进房间，门关上。

    海风吹来，带着咸味。陈岸站起来，腿有点麻。他看向周大海，“你还撑得住吗？”

    周大海点点头，扶着礁石慢慢起身。他站得不太稳，一手还捂着嘴，但眼神比刚才清楚多了。

    “我没事。”他说，“就是脑子有点乱，像被人翻过一遍。”

    陈岸嗯了一声。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信息太多，身体和精神都在超负荷。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他最后看了眼手里的螺丝钉。月光下，表面几道细线很清楚，和虎鲸王身上取下的芯片一样。这不是巧合，是同一批东西，同一个目的。

    标记。

    控制。

    重启。

    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

    他把螺丝钉收进口袋，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消化。

    周大海站在旁边，忽然说：“你要去找答案，对吧？”

    陈岸没否认。

    “我知道你不甘心。”周大海声音低，“换了我也不甘心。可你要想清楚，有些门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陈岸看着他，“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周大海咧了下嘴，算是笑，“我已经没选择了。螺丝钉在我嘴里三十年，就算拔了，我也不是原来的我了。但我可以帮你。至少……我知道怎么活在这种计划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我也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按下了那个开关。”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海面平静，月光照在水上，一波波推过来。远处没有灯火，世界安静得像停住了。

    陈岸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岸边走。脚步有点虚，但没停。

    周大海跟在后面，走得慢些，每一步都很稳。

    他们的影子被拉长，在沙滩上并排延伸，像两条原本不同的线，此刻却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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