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在沙滩上,海风吹过断墙和瓦砾。陈岸站着没动,机械手还搭在那根裂开的竹竿上,血从眉毛往下流,滴进沙子里。他喘得很急,胸口闷得像压了石头,耳朵嗡嗡响,听不清远处有没有哭声。
这时,空中落下一点银光。
它没有声音,也没有风,直接掉在离他两步远的沙地上,发出“叮”的一声。那东西半埋在沙里,露出一小截金属边,表面红光一闪一闪,数字在跳:180、179、178……
陈岸心里一紧,立刻走过去。
还没等他弯腰,一道黑影突然冲出来,抢先一把抓起那颗金属牙。是周大海。他站得笔直,脸上全是血,独眼盯着手里的东西,嘴角扯出一个笑:“让我来。”
陈岸愣住:“你干什么?”
“这东西本来就是我的。”周大海声音很哑,但说得清楚,“它认我。”
“系统说要宿主基因才能重置!”陈岸伸手去抢,“必须是我动手!”
“胡说。”周大海往后退一步,把牙紧紧攥在手里,“三十年前我在船上就被种下了第一颗。那时候那个军官给我装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陈岸僵住了。他想起刚才拔牙时那种电流窜进脑子的感觉,想起螺丝钉连着神经的样子。不是巧合。从来都不是。
“那你也不能——”
“小满还在那边。”周大海打断他,抬了下巴指了一下不远处趴在算盘边的女孩,“她唱完了歌,没倒下。你打完了仗,还站着。说明这事还没完。最后一棒,该我上了。”
数字已经跳到163。
陈岸喉咙发干。他知道时间不多,还是往前走了一步:“交给我。你是人,不是零件。”
“我早就是零件了。”周大海咧嘴一笑,牙龈出血,“我一直说你花架子,是因为我怕你真成了英雄,回头发现我们这种老家伙早就报废了,连句谢谢都不配听。”
说完,他突然仰头,张嘴,把那颗金属牙狠狠咬了下去。
“咔!”
一声闷响,像是骨头碎了。鲜血立刻从他嘴角喷出来,溅到陈岸的机械手上。那一瞬间,陈岸眼前一黑,又忽然亮起——
画面出现了。
城市里高楼很多,夜晚灯火通明。一辆黑色轿车开进地下停车场。电梯一路降到-30层,门开了,是一条白色的走廊,墙上挂着牌子:重生计划·核心实验室。
镜头推进,玻璃房里摆满培养舱,里面漂浮着和陈岸长得一样的人脸。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记录数据,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第1001号载体激活成功】。
接着画面变了。一间办公室,凌晨两点,电脑还亮着,文档没保存。一个年轻男人趴在桌上,手边是打翻的咖啡杯。他太阳穴跳得厉害,瞳孔放大,嘴里吐出最后一口气。
那是前世的陈岸。
就在他心跳停止的瞬间,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一下,监控画面定格。系统提示音响起:【数据冲击完成,主程序启动】。
一切都连上了。
原来他不是死了才穿越的。他是被“启动”的。
而周大海,早在三十年前,就被选为备份锚点。他的牙齿,是钥匙,也是炸弹的引信。
陈岸猛地回神,发现周大海已经跪在地上,身体开始发蓝,皮肤一块块变透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拆开。他想扶,伸手却被推开。
“别碰我。”周大海喘着气,抬头看他,眼神很清醒,“我们一起出海的人,谁先出事都不奇怪。但我没想到,最后我能帮你这一把。”
数字跳到30。
“告诉小芹……”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爱她。”
陈岸鼻子一酸,想说话,却说不出口。
20。
周大海抬起手,朝他比了个手势——渔民送别时用的,掌心向外,轻轻一推。意思是:走好,不用回头。
10。
他的脚开始变成光点,顺着风往上飘,像夏天的萤火虫。裤子、腰带、衣服,一层层消失,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
5。
他最后看了陈岸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4。
光点爬上面部,右眼闭上,左眼还睁着。
3。
身体只剩下一个轮廓。
2。
陈岸站在原地,左手摊开,掌心朝上。
1。
所有光点忽然调转方向,朝他飞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他机械手指的缝隙里。它们不动了,聚在一起,慢慢拼成一个形状——歪歪扭扭的,像个孩子画的,但确实是笑脸。
风停了。
海也不动了。
村子里传来第一声婴儿的啼哭,接着是大人咳嗽、木门吱呀推开的声音。有人喊“家里漏水了”,有人问“刚才是地震了吗”,乱糟糟的,生活回来了。
陈岸低头看着掌心。
那个笑脸还在,微弱地亮着,像快没电的手电筒。他不敢动,怕一抖就散了。血从眉骨流下来,经过鼻梁,滴在机械手背上,混进光点里,颜色变了下,又恢复原样。
他记得周大海第一次骂他是花架子,是在他用声呐找到沉船那天。
他记得周大海偷偷把防滑胶靴塞回他家门口,是台风过后第三天早上。
他记得周大海在庆功宴上喝多了,指着月亮说:“老子这辈子最牛的事,就是没让侄子死在海上。”
现在他最牛的事,是用自己的命,换了另一个命继续走。
陈岸站了很久,直到听见身后有动静。他没回头,知道是陈小满来了。她坐到他旁边,一句话不说,靠着他肩膀,耳朵还在流血,呼吸很浅。
“哥……”她过了好久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周叔是不是……没了?”
陈岸没回答。他不能说。说了就像承认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他又看了看掌心。
笑脸还在。
哪怕只剩一点点光,也还在笑着。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烧焦的味道。远处有人在清理倒塌的房子,木头拖在地上,发出刺啦声。一只狗叫了两声,被人踢了一脚,呜咽着跑开。
生活回来了。
可有些人,永远留在刚才那一分钟里了。
陈岸终于动了动手指。
没有握拳,也没有合掌。他就那样摊着手,让光点停在指缝间,像捧着一件摔坏了却舍不得扔的东西。
月光照在沙滩上,照着他沾血的脸,照着他空荡荡的右臂,照着他掌心里那个小小的、发光的笑脸。
风又吹了一下。
光点轻轻晃了晃,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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