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还在吹。空气里有湿气,还有烧焦的味道。陈岸坐在沙滩上,左手撑着地,右臂的机械手放在腿上,掌心朝上。那团光组成的笑脸还亮着,但光线很弱,像快没电的手电筒。血从他眉毛边流下来,顺着鼻梁滑下,滴进机械手指缝里,颜色变了下,又恢复原样。
他不敢动。怕一抖,这点光就没了。
陈小满靠在他肩上,耳朵还在流血,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没说话,只是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了衣服里。
远处,村子开始有动静。有人喊屋顶漏雨,有人开门,狗叫了两声被踢开。一切好像回到了平常。可他知道,刚才那一分钟,再也回不去了。
他正看着掌心发呆时,机械手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震动,像手机静音时放在桌上那种抖动。他低头一看,发现那些光点动了起来——不再是静止的笑脸,而是开始流动,变成细丝,交织成网,铺满了整只手。
“嘀。”
系统的声音响了,只有他能听见:“【检测到量子生命体,可进行意识上传】。”
陈岸心跳停了一拍。
他还以为那是最后一眼。
他还以为那是告别。
可现在,这东西……还能连?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疼。脑子里乱成一团,全是周大海最后的眼神——清醒得不像要死的人,倒像是等到了这一天。
他想起那双眼睛盯着自己,说“我爱她”的时候,声音轻得像在聊天气。
“老周……”他低声开口,也不知算不算回应,“你要真还在,就别玩虚的。”
话刚说完,光点突然加快流转,整只机械手亮了起来,蓝光顺着关节往手臂爬,像灯带通了电。他感觉掌心发热,不是烫,而是一种温温的感觉,像晒暖的石头贴在皮肤上。
他慢慢抬起手,对着月光看。
光丝越来越密,组成的东西也不再是图案,有点像电路板。但比电路复杂,弯弯曲曲的线里还有微光来回跑,像信号在传。
“意识上传?”他小声问,“你是说……他还能回来?”
系统没回答。
但它也没消失。
说明这事能做。
他咬咬牙,转头看了眼陈小满。小姑娘睁着眼,脸色白,盯着他那只发光的手,嘴唇微微张开,一句话没说。
“哥?”她终于出声,声音哑得像磨铁皮,“这光……是不是周叔?”
陈岸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把手举高了些,让两人看得更清楚。
下一秒,光网中心闪了一下,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脸——短短的寸头,歪嘴笑,右脸一道疤。
是周大海。
虽然只出现三秒就没了,但陈岸敢赌命,那就是他。
“他在里面。”陈岸说。
陈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不停往下掉,混着耳后的血,把衣服前襟都打湿了。
“我就知道……”她抽鼻子,“妈祖不会收走好人……他答应过要教我认潮位的……”
陈岸没接话。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靠信,得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机械手一直托着那团光。他走到水边,浪刚退,沙地还是湿的。他蹲下,把机械手一点点放进海水里。
凉意顺着金属传上来。
光点碰到水的瞬间,猛地散开,化作无数小亮点,顺着水流飘向四面八方。没有声音,也没有波浪,但整个海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涟漪。
五秒后,远处传来一声低吼。
是虎鲸王。
它原本带着一群变异鱼往岸边冲,眼睛发红,背鳍高耸如刀。可在光点扩散到它身下的那一刻,它突然停下,身体僵在水中,像被按了暂停。
接着,它的背开始动。
肌肉隆起,皮肤拉伸,一块块组织像被无形的手重新捏过。几秒钟后,一张人脸从它背上浮现——五官清楚,正是周大海的脸。
它闭着眼,嘴角却往上翘,像在笑。
“哥!”陈小满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前冲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那是周叔!他回来了对不对?他回来了对不对!”
陈岸没动。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回来。
那是投影,是信号借了虎鲸的身体显形。就像广播坏了,只能靠收音机发出杂音。
“不够。”他盯着海面,“这只是个中转。”
话还没说完,陈小满突然转身,一把抓起地上的算盘,双手高高举起,用尽力气扔进海里。
“啪!”
算盘砸在水面,木珠四散飞溅,银光洒了一片。她指着那团光影,哭着喊:“哥!如果他回来了,就让他自己走回来!别用别人的身子!我不信这个!我要他站在地上跟我说话!”
她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浪卷着算盘残骸往回退,那些散落的光点刚好落在漩涡中央。突然,海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一道笔直的裂隙出现在近岸处,水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湿漉漉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一点光亮起。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光点越来越多,从海底、从浪底、从沙缝里钻出来,聚成一个人形。它们开始拼身体,先是从脚部凝结,像搭架子。透明的组织一层层盖上去,形成躯干;珊瑚一样的结构从腿向上长,变成骨架;胸口的位置,一团微光轻轻跳动,像一颗重启的心脏。
最后是脸。
五官一点点出现,还是那副凶样子,短须,歪嘴,右眼只剩一只,但瞳孔深处,有星光在转。
他赤脚站在浪尖上,海水漫过脚踝,却没有把他冲倒。风吹过,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动作慢,像是第一次适应这具身体。
然后,他看向陈岸。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确实是他的嗓音,带着渔村土话的尾音。
陈岸站着没动。
陈小满已经哭得说不出话,跪在沙滩边上,双手插进沙子里,整个人都在抖。
“你这身新行头挺贵吧?”陈岸终于开口,嗓子也哑了,“水母加珊瑚,海鲜大礼包?”
周大海咧嘴一笑,牙龈还是红的,但这次没流血。“比上次那颗破牙强。”他说,“至少不用自爆。”
“你还记得啥?”
“记得你小时候偷我家螃蟹被夹了手,嗷嗷叫。”他往前走了一步,浪花退开,“也记得你拿声呐仪那天,我说你花架子。其实我是怕你太出风头,惹祸。”
陈岸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
“那你现在算啥?人?鬼?还是海产?”
“不知道。”周大海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透明,能看到里面的光丝流动,“但我能想,能说,能骂你。这就够了。”
陈小满突然站起来,抹了把脸,大声问:“周叔!你还能教我认潮位吗?”
周大海转头看她,那只独眼里星光转了转,笑了:“怎么不能?明天就教你。太阳升多高,浪打到第几块礁石,我都告诉你。”
小姑娘一下子扑过去,差点冲进水里,被陈岸一把拽住腰带。
“别闹。”他说,声音有点闷,“人家刚回来,你别把他冲跑了。”
周大海站在水里,没动。
风吹着他半透明的身体,光点微微晃动,像夏夜的萤火虫。他抬头看了眼天,月亮还没落,云裂开一道缝,洒下一点光。
“这地方……还是老样子。”他说。
陈岸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压着的石头,松了一角。
他知道这事没完。
他知道后面肯定还有麻烦。
但现在,至少有个人,从灰飞烟灭里走回来了。
而且是笑着回来的。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
机械手已经暗了,光点全走了,只留下一点温热。他慢慢合上手指,又张开,像在确认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烧焦的味道。
远处有人在拖木头,狗又叫了一声,跑远了。
生活回来了。
有些人,真的回来了。
陈小满蹲在水边,伸手碰了碰漂在水面的算盘珠子,轻声说:“周叔,你以后住哪儿啊?”
周大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岸,笑了笑:“住海边呗。哪片海都行,反正我现在……随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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