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停了，浪也不动了。

    陈岸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湿透的照片。照片上是他的工位，格子衬衫，三台显示器，墙上的日历翻在七月十五。那张全家福还在原位——爸妈、奶奶、妹妹，全都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喉咙发紧，把照片塞进裤兜，转身看向海面。

    那段黑乎乎的金属管还浮在水里，半截露出水面，表面一圈圈吸盘状的纹路，像是某种机械章鱼的触手根部。刚才那声闷响之后，它就再没动静了。但他知道，这东西没死透。

    他蹲下，把手伸进浅水试了试温度。水不冷也不热，和平时一样。但他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在轻轻震动，频率很低，像心跳。

    “得下去看看。”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

    他站起身，脱掉外衣，从工具箱里拿出防水胶带，缠在机械手上加固关节。又检查了一遍氧气瓶和呼吸管，确认还能用。这趟不能拖，越早弄清楚越好。

    他沿着岸边走了几步，找到一块平稳的礁石，慢慢滑进水里。海水漫过腰，接着是胸口，最后整个人沉了下去。

    水下很安静。

    阳光照进来，晃动的光影打在吸盘残骸上，那些纹路随着光线微微起伏。陈岸游近，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金属表面还有余温，手指一碰，就有微弱的电流窜上来，麻酥酥的。

    他缩回手，改用机械手探入裂缝。

    刚伸进去一半，机械手指突然卡住，关节发出“咯”的一声轻响。他皱眉，用力往后拉，结果整个手臂都被吸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不放。

    他屏住呼吸，用左手撑住旁边的岩石稳住身体，另一只手继续往里推。机械手一点点挤进去，终于，在吸盘最中心的位置，他摸到了一块硬物。

    是水晶。

    嵌在金属底盘正中央，大概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内部有细小的光点缓慢流动，像沙漏里的尘埃。他凑近看，那些光点在旋转，组成一个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孩子在放风筝，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烟，还有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喂奶……

    都不是他的记忆。

    他愣了一下，正想再仔细看，突然眼前一黑，意识猛地被扯走。

    办公室的灯关着，只有显示器亮着蓝光。

    他坐在工位上，头昏脑涨，右手边的水杯冒着热气。时间显示二十三点五十七分。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就在那一瞬间，杯子表面出现一道裂痕。

    “啪。”

    一声轻响，杯子没碎，但底部裂开一个小口，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体飞了出来，贴着桌面滑向窗边，然后穿过玻璃缝隙，消失在夜色中。

    他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键盘上。

    陈岸猛地睁眼，肺里憋得生疼。

    他立刻蹬腿后退，脱离水晶影响，同时抬手猛按呼吸阀，大口吸气。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不是幻觉，是他前世最后一晚的画面。这块水晶里，记录了全部。

    他漂在水中，心跳很快，手指还在抖。

    原来那天晚上，不是累死的那么简单。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提前拿走了他的某些东西。而这块水晶，就是证据。

    他稳住呼吸，再次靠近吸盘。这次他不再用手直接碰，而是从背包里取出一块绝缘布，裹在机械手上，小心翼翼地将水晶从底座撬了出来。

    水晶一离体，表面的光点突然加快旋转，内部浮现出更多画面：不同的人，不同的场景，全都是深夜独处时的瞬间。有人在写日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躺在床上睡不着……每一个画面结束前，都会有一块小小的晶体从他们身边飞走，消失在窗外。

    这些记忆，全都被偷走了。

    他盯着水晶，脑子里忽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外星记忆窃取装置，需用宿主基因重置，方可终止运行。】

    他没犹豫，立刻用随身小刀割破左手食指，挤出一滴血，抹在机械手的操作面板上。

    “滴”的一声，系统识别成功。

    【宿主基因确认，启动重置程序。】

    机械手自动加压，五根指爪缓缓收紧，包裹住水晶。

    他看着那块透明晶体在掌心一点点变形，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咔。”

    第一道声响传来。

    紧接着，“啪啦”一声脆响，水晶彻底碎裂。

    一瞬间，整片海域像是被点亮了。

    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从破碎的水晶中涌出，像沙尘暴一样扩散开来，顺着水流向四面八方飘去。它们不发光，却让海水变得通透，仿佛每一滴水里都藏着一颗星星。

    陈岸屏住呼吸，看着那些光点上升、扩散，有些顺着潮水往岸边冲去。

    他调转方向，迅速往上游。

    刚冒出水面，就听见岸上传来动静。

    “哎哟！”

    “我脑袋怎么突然疼起来了？”

    “妈呀，我想起来了！我六岁那年丢的那只红风筝，是被风吹到祠堂屋顶上去了！”

    有人喊，有人哭，还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喃喃自语。几个原本在捡铁片的村民突然停下动作，眼神发直，接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娘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一直忘了，现在我想起来了……她说‘别怕黑’……”

    陈岸爬上岸，浑身湿透，右手机械手还握着碎裂的水晶残渣。他站在浅滩边缘，望着村庄方向。

    已经有十几个村民跪在地上，有的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有的抱住身边人不肯撒手，嘴里不停念叨着小时候的事。一个老头坐在石头上，一边抹泪一边笑：“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我老婆第一次答应跟我好，是在晒谷场上看电影那天……”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片，又抬头看向海面。

    那根金属管已经沉了下去，只剩一点边缘露在外面。水面上的银光也渐渐淡了，像是被吸收了一样。

    他知道，那些光点已经找到了主人。

    他慢慢走到一块干沙地上坐下，喘了口气，左手撑着膝盖。体力消耗太大，手心烫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管。

    这时，远处一个妇女突然站起来，朝着海边大喊：“是谁？是谁让我想起来的？！”

    没人回答。

    另一个男人蹲在沙滩上，用手指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这是我七岁那年画的船，我说我要当船长，我爸笑话我……现在我想起来了，我是真的画过这艘船……”

    陈岸静静地看着，一句话没说。

    他摸了摸裤兜，那张全家福还在。他没再拿出来，只是轻轻按了按。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照下来，落在湿漉漉的沙滩上。一群孩子从村口跑出来，边跑边喊：“我家老母鸡昨天下的蛋，窝在柴垛后面！我本来忘了，现在突然想起来了！”

    他们踩着水花，笑声清亮。

    陈岸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沙的脚，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闭上眼，靠在一块礁石上，耳边全是人声、哭声、笑声、叫喊声。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望向大海。

    水面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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