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又吹起来了,带着咸味扫过沙滩。陈岸坐在干沙上,机械手还沾着水珠,掌心的水晶碎屑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没动,看着眼前的村子。
村民跪在地上。有人拍腿大哭,有人抱着别人不放,嘴里都在说小时候的事。一个老头坐在石头上,一边擦眼泪一边笑:“我想起来了……我老婆第一次答应跟我好,是在晒谷场看电影那天。”一个女人突然站起来,对着大海喊:“是谁让我想起来的?”没人回答她,她也不等,转身就往家跑,边跑边喊:“我要告诉我男人,我娘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怕黑’!”
孩子们也在乱跑。几个小孩踩着水花从村口冲出来,跳着叫:“我家老母鸡昨天下的蛋,在柴垛后面!我本来忘了,现在想起来了!”他们笑得很响,好像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陈岸低头看自己的脚,满是泥沙。右手机械手有点发烫。他刚要站起来,肩膀被人抓住了。
是赵秀兰的母亲。
她以前神志不清,整天缩在屋檐下发呆,连女儿都不认识。但现在她眼睛很亮,死死抓着陈岸的手臂,声音发抖:“是你……是你把记忆还回来的!我也想起来了……赵有德不是我男人,他是假的!真正的赵有德十年前就被换走了!我知道他在哪!”她猛地转身,指着村后的老祠堂,“就在下面!他藏在那里!”
人群安静了一秒,接着吵了起来。
“胡说啥?祠堂底下能有啥?”
“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那是祖宗的地方,谁敢动地砖?”
有人摇头,有人后退。也有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小声说话。“怪不得夜里总听祠堂有动静……我还以为是老鼠。”“前年修屋顶,瓦匠说下面水泥打得特别厚,不像老房子该有的。”
陈岸没说话,抬起右手。掌心里的水晶还在反光,阳光照上去有一点银白。刚才那些光点顺着潮水进了村子,每个村民脑门上都闪了一下——他们都记得那种感觉。
这下没人再吵了。
赵秀兰的母亲已经往祠堂走去,脚步很快。陈岸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沙,跟了上去。其他人犹豫几秒,也慢慢跟来。人越来越多,最后十几个人排成一队,朝老祠堂走。
祠堂门没关紧,香炉倒在地上,灰撒了一地。屋里很凉,供桌上摆着发霉的点心,蜘蛛网挂在牌位前。没人敢进去,都在门口张望。
陈岸蹲下,用机械手指刮了刮地砖边缘。缝隙里露出一道金属条,颜色发青,不是本地的东西。他说:“这不是原来的地砖,是后来封上的。”
说完,他把机械手插进缝里,用力一撬。
“咔啦”一声,地砖掀开了。下面是一口水泥井,台阶向下,一股湿腥气冒上来。有人捂鼻子,有人倒吸气。
“真有路?”
“通哪里去?”
没人敢下去。
陈岸站直身子,往前一步:“我下去。”
他第一个踏上台阶,机械手贴墙往下走。通道窄,只能一个人走。墙面很滑,像是某种新材料,不是八十年代会用的那种。身后传来脚步声,村民们一个接一个跟下来,走得慢,但没人回头。
越往下,空气越闷。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一扇圆金属门,没有把手,只有一圈蓝灯在闪。陈岸靠近时,门无声滑开,蓝光照出来,人脸都变了色。
所有人都停在门口,伸头往里看。
里面很大,像个倒扣的铁锅。四壁有管道和仪表盘。中间排着几十个透明舱,淡蓝色液体缓缓流动。每个舱里都漂着一个人,闭着眼,身上什么都没穿,胸口微微起伏。
最前面两个舱里的脸,一眼就能认出来。
一个像陈岸,年纪小一点,脸上还有少年的样子;另一个像周大海,左眼多了道新伤疤。
没人说话。
一个女人发抖往后退,撞到别人。一个老头扶着门框,嘴直抖:“这……这是啥?克隆人?咱们村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时,响起一个声音:【检测到记忆修改装置,需用原始声纹破坏】。
陈岸皱眉,还没反应过来,人群后面走出一个小身影。
“哥!”是陈小满的声音。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紧紧抓着那把改装算盘。她挤到前面,抬头看着陈岸,大声说:“你还记得吗?你教我唱的第一首歌!《茉莉花》!你说那是咱妈最爱听的!”
陈岸一愣。
他当然记得。那时候他还小,妹妹才五岁。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乘凉,他摇蒲扇哼这首歌。小满学得磕磕巴巴,却一遍遍跟着唱。
他看着这些漂浮的人,忽然明白了。
他抬起右手机械手,贴住最近的一个培养舱外壁,调频率,让金属震动发出琴弦的声音。然后,他慢慢弹出那段旋律。
第一个音响起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茉莉花》很简单,干净,带着旧日的味道。声音在金属屋里传开,像水波一圈圈荡出去。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一瞬间——
所有培养舱里的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瞳孔一开始是空的,接着闪过画面:小男孩在沙滩追螃蟹,摔跤哭了;一个孩子爬树摘果子,被大人拉下来打屁股;过年放炮仗,捂着耳朵跳;灶台边,母亲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
全是小时候的事,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陈岸站在原地,机械手还贴着舱壁,耳边回响着刚才的歌声。他盯着那个“自己”,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影变化,喉咙发紧。
赵秀兰的母亲坐在角落,双手抱头,不停念叨:“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其他村民挤在门口,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没人敢靠近那些舱。他们看着里面睁眼却不说话的“人”,脸上全是害怕和茫然。
陈岸没动。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些人不是机器,也不是实验品。
他们是被偷走记忆、复制出来的身体,等着被塞进假的人生。
现在,他们终于看见了自己真正活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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