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隆体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舱室一下子安静了。那些泡在培养液里的人,眼神从模糊变得清晰,脸上慢慢有了表情——有的笑了,有的发呆,有的流下了眼泪。
陈岸的手还贴在舱壁上,机械手还有点热,刚才那首《茉莉花》的震动还在金属上传着。
他还没来得及把手拿开,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让开!都让开!”是洪叔的声音。
陈岸猛地回头。洪叔冲了进来,脸色发青,头上全是汗,手里紧紧抓着那串铜钥匙。他走路不稳,像是撑不住了。村民们都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敢往里面看。
“洪叔?你怎么了?”陈岸往前走了一步。
洪叔没理他,直接走到中间,举起最大的那把铜钥匙,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我撑不住了。”
说完,钥匙就插进了脑袋。
没有流血,也没有叫喊。钥匙碰头的地方冒出蓝光,一圈圈散开。洪叔的身体开始变淡,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一块块碎掉,然后消失。
“别!”陈岸扑过去,可已经晚了。
洪叔整个人像被撕碎的纸片,变成无数光点,顺着钥匙往上涌。这些光点不是乱飞,而是从钥匙的锁孔喷出来,像水一样冲向空中。
陈岸本能地抬起机械手去接。
光点落在掌心,不烫也不冷,一碰就变成了画面——
三十年前,一间实验室。墙是白的,灯管嗡嗡响。洪叔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小刻刀,正把数据刻进一把铜钥匙里。他动作很快,额头出汗。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门,马上把文件塞进抽屉烧了。
几个穿黑衣服的人破门而入,把他按在墙上。有人拿出发光的芯片,要插进他后颈。洪叔拼命摇头,喊:“我不签!这实验不能继续!他们不是实验品,是人!”
芯片还是插了进去。可下一秒,他的头突然晃动,嘴里说出一串代码,手指在地上画出一个反制程序。黑衣人慌了,喊“快断电”,但来不及了。
画面变了。洪叔被绑在手术台上,头上连着线,眼睛睁着却没有焦点。一台机器正在抽他的记忆,压缩进另一把铜钥匙里。屏幕上写着:“活体数据载体改造完成,编号h-07。”
画面到这里停了。
陈岸站在原地,手心还有一点光点没散。他呼吸有点乱,脑子嗡嗡响。洪叔不是普通老头,他是当年那个科学家,拒绝改写记忆,最后把自己变成了钥匙的守护者。
现在,钥匙里的东西正在往外冒。
光点越来越多,有的撞到墙反弹,有的飘向培养舱,轻轻碰到克隆体的脸。每碰一次,那人的眼睫毛就会抖一下,好像被唤醒了什么。
突然,陈岸的手掌心传来刺痛。
他低头一看,刚才接住的光点边缘开始发黑,像墨水化开一样蔓延。他甩了甩手,黑丝跟着动,却粘在皮肤上不掉。
系统第一次发出警报:“检测到非法数据注入,建议立即断开连接。”
陈岸没松手。
他知道,这些黑丝不是记忆,是病毒。是当年那些人埋在钥匙里的程序,用来防止数据外泄。现在洪叔自毁,病毒也跑了出来。
如果他把手拿开,系统能保住,但真相也会断。
他咬牙,反而往前一步,把机械手伸得更近,让黑丝缠上来。疼痛更强了,像针扎进骨头。但他能感觉到,系统在抵抗,每一次震颤都像心跳。
这时,他脚底踩到了水。
低头看,地面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海水,从墙根漫进来,刚好湿了鞋底。空气里有咸味。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没签到。
赶海签到系统不管在哪,只要人在海边,脚踩地,手碰海水,就算数。
他闭上眼,心里默念:签到。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数据免疫术”。】
机械手立刻泛起一层银膜,像镀了锡纸,把黑丝挡在外面。疼痛减轻了,系统也稳定了。
陈岸松了口气,看着掌心的光点和黑丝混在一起,像一团乱线。他知道不能放着不管。病毒不处理,迟早会入侵更深。
他想起刚才用《茉莉花》唤醒克隆体。
声音能激活记忆,能不能也能对付病毒?
他试着调机械手的频率,模仿刚才弹奏的旋律,轻轻敲击那把插在地上的铜钥匙。
“叮”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舱室里传得很远。
钥匙震了一下,锁孔喷出的光点突然变亮。黑丝开始扭曲,像被拉扯,慢慢变成细碎的光斑。
一片光点脱离出来,飘到陈岸面前。
他伸手接住。
画面出现:城市夜晚,高楼很多,霓虹灯照在湿地上。一个男人倒在写字楼门口,西装皱了,手里抓着一份文件。镜头靠近,是陈岸前世的脸。
他死了,就在那天晚上。
接着,一只手伸进画面,捡起了地上的铜钥匙。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袖口露出旧工装。
抬头,是洪叔。
他蹲在尸体旁,表情沉重,把钥匙紧紧握进手心。他抬头看了眼大楼顶层,那里有一扇没关的窗,窗帘在风中晃。
日期显示:1983年6月17日。
正是他猝死的那天。
陈岸站着不动,机械手还贴着那片光点,手指微微发抖。原来洪叔早就见过他,在他倒下的那一刻。那把钥匙,不是偶然出现在渔村的,是有人送来的。
他自己重生,也不是意外。
是有人,用最笨的方式,把真相一点点传回来。
光点慢慢熄灭,变成灰落在地上。其他碎片也消失了,黑丝彻底变成无害的记忆尘埃,随风飘散。
舱室恢复安静。
那把铜钥匙孤零零插在地板上,锁孔朝天,光没了。洪叔的最后一部分,也耗尽了。
陈岸放下手,银膜还在机械手上闪着微光。他没看培养舱,也没回头找村民。他知道他们还在门口,也许吓坏了,也许在小声说话。
但他现在顾不上。
他盯着那把钥匙,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洪叔蹲在雨夜里,捡起钥匙,抬头看窗。
那扇窗后面,是不是也有个系统?是不是也有人,在等着签到?
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碰了下耳垂。那里有一道疤,小时候被鱼钩划的,一直没好。
现在,它有点发热。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深处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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