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垂还在发烫,像有根针在里面动。陈岸站在原地,机械手贴着控制台,银色的膜还没褪去,指尖还留着刚才光点的温度。
舱室很安静,比之前洪叔消失时还安静。克隆体们浮在培养舱里,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他觉得不对劲——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来了,不是从外面,是从身体里面冒出来的。
他想抬手摸耳朵,却发现机械手不听使唤了。
它自己抬了起来,慢慢伸向控制台中央的光屏。动作很慢,但很坚决,就像有人在控制它。
“我靠。”他低声骂了一句,用力往后拉手臂,脚跟死死踩在地上。可机械手一动不动,反而继续往前伸。
就在这时,克隆体们突然睁开了眼睛。
一个接一个,全都看向他。
然后他们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却非常整齐。
“1983年6月17日。”
听到这个日期,陈岸脑子嗡的一声,胸口猛地一缩。
这是他的生日。
也是他前世猝死的那天。
系统语音响起,冷冰冰地说:【输入生日将激活自毁程序】。
“放你娘的!”他咬牙低吼,拼命往后拽,肩膀都快脱臼了。可机械手还是往前,已经碰到光屏边框,指尖开始自动找输入界面。
他急了,低头撞自己的胳膊,想用冲力挣开。没用,机械手像焊死了一样,稳稳地停在那里,马上就要按下确认键。
就在指尖要碰到屏幕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旁边冲了出来。
不是人,是一团带荧光的触手,带着海泥味,猛地缠住他的右臂,把机械手硬生生扯偏了三寸。
“别信!”
声音沙哑,像是从海底传来。
“那是你的死亡日期!不是生日!”
陈岸猛地转头。
周大海的脸出现在空中,不是真人,也不是全息影像,而是由很多小颗粒拼成的虚影。他那只独眼闪着蓝光,嘴唇抖动,说话时嘴角抽搐。
“你他妈怎么在这?”陈岸喘着气问。
“我早死了。”周大海的声音顿了一下,“船撞礁那晚就没命了。现在这点意识,是系统漏出来的残片,靠着舱里的盐分才勉强成形。”
他说完,触手又收紧一圈,死死勒住机械手的关节。
“听着,”他盯着陈岸,“他们用出生日当密码,是因为那天你死了,数据断了,最容易入侵。但你真正活下来的那天,才是开始。”
陈岸愣住了。
“穿越那天……?”
“对。”周大海点头,“你睁开眼看见这个世界那天。第一次签到成功的那天。你不再是那个加班累死的社畜,你是陈岸,渔村的陈岸。用那个日子,顶回去。”
陈岸明白了。
他松开左手,抬起来,一口咬在舌尖上。
血立刻涌出来,又咸又腥。他没擦,直接把手按在控制台上,在机械手指尖即将输入“”的前一秒,用血写下了四个字:
两个日期撞在一起。
光屏突然闪出红蓝两道光,像水波对冲一样炸开。机械手剧烈颤抖,银膜开始脱落,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周大海的投影也开始扭曲,触手一根根断裂,变成光点飘散。
“撑住……”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别让他们……把你删了……”
话没说完,整个人就碎了,像灰烬一样被风吹散,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陈岸死死盯着屏幕。
血写的“”开始发光,慢慢压过系统显示的数字。红光消失,蓝光浮现,整个舱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接着,所有克隆体同时抬头,望向天花板。
他们的眼睛亮了,瞳孔里闪过一幕幕画面:赶海、晒网、吃红薯、妹妹递来一碗热汤、弟弟趴在船头看星星……
全是属于“陈岸”的记忆,但又不只是一个人的记忆。
是所有被复制、被封存、被抹去过的“他”,在这一刻全都醒了。
他们的身体开始变淡。
没有爆炸,也没有消失,而是像潮水退去一样,静静化作光点,顺着舱顶聚集。
光点越来越多,排成一行字:
欢迎回家,第1001号玩家。
最后一个字出现后,光点熄灭。
舱室彻底安静。
培养舱空了,液体还在轻轻晃动,像刚经历过一场风暴。控制台上的血迹干了,变成暗红色。机械手垂在身侧,银膜几乎没了,只在指节留了一圈淡淡的光。
陈岸站着没动。
他抬头看着那行字消失的地方,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脚底还是湿的,海水从墙缝渗进来,淹过了鞋帮。空气里有铁锈和海腥味,但他已经闻不到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那些克隆体的眼神,和他自己一模一样,却又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认出了他。
又像是,终于能放下了。
他慢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还在指尖凝着,没擦,也没包扎。他忽然觉得,这具身体不是借来的,也不是捡的。
是抢回来的。
“玩家?”他低声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还真没觉得自己在玩游戏。”
话音落下,机械手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系统提示,也不是程序驱动,就是自己动了一下,像有了感觉。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耳垂。
不烫了。
但那里好像多了点什么,藏在皮肉下面,轻轻跳着,像另一个心跳。
远处传来滴水声,一滴一滴,砸在金属板上。
他没回头。
他知道出口在哪,也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但现在,他只想多站一会儿。
站在这间关着无数个“他”的屋子里。
站在这句“欢迎回家”刚刚消失的地方。
站在这条从死亡翻到重生的日子线上。
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忽明忽暗。
他抬起头。
灯光照下来,落在他脸上,没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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