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灯管一闪一闪。陈岸站着不动,手指上的血已经干了,机械手垂在身边,只有指节还有一点微光。
这时,那些散开的光点突然动了。它们往中间聚,越聚越密,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穿着旧式的蓝布衣服,头发挽成一个髻。脸不太清楚,但眼神很温柔,一看就是个妈妈。
赵秀兰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抖:“妈?”
女人没理她,先看了陈岸一眼,轻轻点头,像是认识他。然后才看向赵秀兰,嘴唇动了动,张开双臂。
“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她说完就抱住了赵秀兰。
赵秀兰愣住了,想伸手回抱,可手穿过去了。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急了,用力抓母亲的衣服,可指尖一碰,那地方就开始变淡,像烟一样散开。
“别动。”陈岸低声说,“她是投影,不是真的。”
赵秀兰没听,站在原地,肩膀一抖一抖,眼泪不停地流。
女人一直抱着她,动作没变。身体越来越淡,可手还是紧紧搂着,好像这一抱等了很久很久。
陈岸看着女人的脸,发现她眼角有道小疤,位置和赵秀兰眉尾的疤一模一样。他想起以前在收购站见过她们母女。那时赵秀兰总低着头,她妈坐在角落,一句话也不说,像丢了魂。
现在他明白了。
这时,系统提示音响起:【需用宿主基因切断连接】
“宿主?”陈岸皱眉,“说我?”
他低头看自己的机械手,银色的膜还没退完,掌心还有点热。这个签到系统从绑定起就只认他一个人。打卡、奖励、所有操作都要他亲自来。所以“宿主”应该就是他。
他抬头问那个虚影:“要我做什么?”
女人慢慢松开赵秀兰,转身面对陈岸。她没说话,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一下。
一道画面出现了。
是一个大球形房间,四面墙都是流动的数据,像河水倒挂在天上。中间躺着一个老太太,闭着眼,头发全白,身上连着几十条发光的线,每条线都通向墙边的一个培养舱。
舱里都是赵秀兰。
一样的脸,一样的年纪,有的睁眼,有的在哭,有的笑着,但都不动,像被冻住了一样。
再仔细看,那些线是从她们胸口连出来的,最后都接到老太太的心口上。她就像一棵树,这些“赵秀兰”是长出来的果子。
“你是说……她才是真的?”陈岸问。
女人点点头,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向陈岸。意思很清楚——要用他的血,断开这条连接。
赵秀兰听懂了,冲上来挡在陈岸前面:“不行!要是伤到我妈怎么办?”
“不是伤。”陈岸指着画面里的老太太,“她是假的,真身在那里。这个只是传话的,像个广播。”
赵秀兰咬着嘴唇,手攥得发白。
女人没说话,静静看着女儿,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虽然是虚影,可赵秀兰像是真的感觉到了,身子一颤,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小时候最爱唱那首歌。”女人轻声说,“《虫儿飞》,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给你唱,一遍又一遍。”
赵秀兰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我知道你恨我。”女人继续说,“恨我没保护好你,恨我让你背黑锅,恨我明明活着却装死。可我没有办法……他们拿走了我的身体,只留下这点念头守着你。我不敢多说,不敢乱动,怕连这点联系也被切断。”
她说完,看向陈岸,眼神变了,带着请求。
陈岸明白了。
他走上前,举起机械手,对准女人的胸口。
“你要撑住。”他对赵秀兰说,“别乱来。”
赵秀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转头死死盯着母亲的脸,好像要把这张脸记住一辈子。
陈岸深吸一口气,把机械手插了进去。
金属手指穿过光影,像插进水里。一瞬间,他脑袋嗡的一声,全身血液像倒流,耳朵里全是水声,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但他没拔出来。
他站着不动,任那种撕裂感从手臂冲到后背,牙关咬紧,额头冒汗。
几秒后,变了。
所有“赵秀兰”的眼睛同时睁开。
不是吓人的那种,就是自然地、慢慢地睁开,齐刷刷看向这边。
然后,她们开始唱歌。
声音不大,有点走调,但每个人都唱同一首:《虫儿飞》。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歌声一起,空气震动。一层淡蓝色的波纹从她们身上扩散出来,像水圈一样往外推,碰到陈岸三人时,包住他们,形成一个半圆的罩子。
外面的光点停了,数据流也停了,控制台的红灯熄了。
安全了,暂时。
陈岸喘口气,机械手还在里面插着,但那种难受的感觉退了。他低头看,掌心的银膜正在重新长出来,一层比一层厚。
女人的身体更淡了,几乎要看不见了。
她最后看了眼赵秀兰,嘴唇动了动:“你是妈妈最骄傲的孩子。”
说完,她一只手伸进自己胸口,拿出一个小芯片。指甲盖大小,幽蓝色,闪着微光。
她没犹豫,反手就把芯片扎进陈岸的机械手掌心。
“毁掉核心……快……”
芯片嵌入的瞬间,机械手发出一声低响,像是启动了什么。陈岸脑子里自动出现一条路线,弯弯曲曲,终点写着三个字:主脑核心。
他知道怎么走了。
女人只剩个影子了。她慢慢转向赵秀兰,抬起手,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动作很轻,可赵秀兰像被烫到一样,猛地闭眼,泪水从睫毛滑落。
“活下去。”女人说。
然后,她消失了。
像风吹灰烬,一点都没留下。
房间里安静了。
歌声还在,但蓝光罩开始变薄。数据流又动了,控制台的灯一闪一闪,危险没结束,只是晚了一点。
陈岸低头看手。
芯片已经融进机械掌心,表面只留一圈蓝痕。导航信号稳定,距离主脑核心还有三段路。
他抬头看赵秀兰。
她还跪在地上,双手抱在胸前,像想留住刚才那一吻的温度。脸上全是泪,但眼神不一样了——不再委屈,不再怨恨,而是变得很沉,很狠。
“你能走吗?”他问。
她没说话,直接站起来,擦了把脸,点头。
“那就走。”他说,“别回头。”
他转身往前走,机械手垂在身侧,芯片微微发烫。走廊尽头有扇门,之前锁着,现在正慢慢打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金属楼梯。
空气更湿了,有海底的咸味。
陈岸一脚踩上去,铁板发出闷响。
赵秀兰跟在后面,脚步轻,但一步没落下。
楼梯两边的灯一个个亮起,照出墙上一道道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有些地方有暗色痕迹,不知是血还是锈。
他们往下走。
越走越深。
导航信号越来越强。
机械手里的芯片开始震动,频率和心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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