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楼梯的台阶被踩得发闷，每一步都像敲在铁皮桶上。陈岸走在前面，机械手贴着墙边下滑，芯片的震动越来越急，像是心跳快到了极限。赵秀兰跟在后面，脚步有点虚，但她没喊停，也没问还要走多久。

    走廊两侧的墙面开始泛光，一道道细纹从裂缝里爬出来，像是有人用荧光笔画了无数条路。陈岸的手指突然抽了一下，眼前一黑——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沙滩上，天是灰的，海风带着咸腥味。他穿着渔裤，手里拿着竹篓，正弯腰签到。海水漫过脚背，系统提示音响起：“今日签到成功，获得防滑胶靴。”可他的动作很僵，眼神空的，签完就走，连头都不回。

    画面一闪，又是一个“他”，在更北的海边，雪落在肩上，签到后抬头看了眼天，没表情。再换一个，穿的是九十年代的夹克，在码头边打卡，身后没人，船也不见一艘。

    这些“陈岸”都在签到，但没有一个家里有弟弟妹妹，没有一个救过周大海，也没有一个被赵秀兰拿算盘砸过脑袋。

    “你不是唯一的。”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你只是活下来的第1001个。”

    陈岸猛地晃头，手心出汗，机械臂发出嗡的一声轻响。他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我妈说你是真的。”赵秀兰在他身后低声说，“她说你能改变结局。”

    陈岸回头看她一眼。她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但眼神是认的。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墙里突然伸出一只手。

    不是实体，是蓝的，像水波凝成的人形。脸看不清，但那独眼的轮廓让他一下子站住了。

    “周大海？”他喊了一声。

    那影子没答话，只是朝他伸出手，搭在机械手上。

    一瞬间，银光和蓝波撞在一起，像是两股电流接通了。陈岸感觉手臂发烫，不是疼，而是一种涨满的热，从指尖一直冲到肩膀。机械手开始变形，金属拉长、变薄，边缘泛出透明的刃光，像玻璃刀切开空气。

    “老子陪你走到头。”周大海的声音低低地响起，不像从嘴里发出，倒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回音。

    利刃成型，握在陈岸右手里，轻得像没重量，却压得他整条胳膊绷紧。

    “能行吗？”赵秀兰问。

    “不知道。”陈岸说，“但得试。”

    他们推开最后一道门。

    里面是个大球形房间，四面墙都是流动的画面，上千个渔村同时闪现：有的在暴雨中，有的在烈日下，有的冬天结冰，有的春天开花。每个村里都有个“陈岸”在海滩上弯腰，签到，起身，走人。动作一模一样，像复制粘贴出来的。

    房间中央，一颗巨大的黑色核心悬浮着，表面布满裂纹，像是快撑不住了。它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声音：

    “你以为你是特殊的？你不过是第1001个成功体！”

    声音一出，整个空间都在震。赵秀兰被震得跪倒在地，手撑着地，耳朵流出血丝。她想站起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住，动不了。

    陈岸也晃了晃，但他咬牙站着，利刃举在胸前。

    “我不是最特别的。”他说，“但我活得最像人。”

    他冲了上去。

    利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啸。核心外层弹出一道屏障，像是玻璃罩子，但他没减速，直接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屏障碎了。

    他把利刃插进了核心。

    刹那间，所有画面同时爆炸。

    火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热的，而是冷的，像是海水灌进肺里。陈岸感觉自己被撕开了，每一个细胞都在往外飞。他看见自己成了星际舰队的指挥官，站在飞船甲板上挥手开战；下一秒又倒在核爆后的废墟里，皮肤焦黑，嘴里全是灰；再一瞬，他又回到渔村，但父母还活着，妹妹没出生，弟弟不存在，他一个人坐在家门口吃晚饭，桌上多了一副没人用的碗筷。

    他看见无数种人生，却没有一种让他想留下。

    就在意识快要散掉的时候，他感觉到掌心传来温度。

    不是机器的热，也不是能量的烫，是实实在在的、人的手。

    左边是粗糙的老茧，像是常年握鱼叉留下的；右边是小孩子的手，软的，有点汗；还有一个更老的手，稳稳地包住他的手腕，像是小时候发烧时被人按着量体温。

    周大海、陈小满、洪叔。

    他们的手，正握着他的。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

    眼前一亮。

    爆炸还在继续，光流席卷整个空间，但他的身体稳住了。机械手已经和手臂完全长在一起，表面浮起一层膜，像是海葵的触手，微微颤动，呼吸一样一张一缩。

    系统提示音响起：【真实世界掌控度200%，解锁终极形态——人类与海洋的量子共生体】

    赵秀兰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陈岸站在光流中心，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像是变了。以前他是渔民，现在更像是……海的一部分。

    周大海的影子站在他左侧，手掌搭在他肩上，模样比刚才清楚多了，连衣服上的补丁都能看清。他咧了咧嘴，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

    “行了。”他说，“任务完成。”

    陈岸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层膜还在，随着呼吸起伏。他试着动手指，墙上一块碎片应声裂开，像是被无形的刀切过。

    他抬头看向那些还在闪的画面。

    一个个“陈岸”消失了，渔村塌了，海滩沉了，签到点一个接一个熄灭。

    最后只剩下现实这一条线。

    他还站在主脑核心里，脚下是金属地，头顶是崩解的数据流。光越来越强，像是太阳从地下升起来。

    赵秀兰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她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但眼睛是亮的。

    “接下来呢？”她问。

    陈岸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口子出现在空气中，像是被刀割开的布。外面不是走廊，也不是海，而是一片平静的沙滩，清晨，潮水刚退，贝壳露在泥地上，远处有孩子喊“哥，快来捡螺”。

    那是他家门前的滩。

    “回家。”他说。

    周大海拍了下他肩膀，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我就不跟着凑热闹了。”他说，“下次赶海，记得给我留双胶靴。”

    话音落，人没了。

    赵秀兰终于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停在陈岸身边。

    “我爸的事……”她开口。

    “等回去再说。”陈岸打断她，“现在先出去。”

    他迈步走向那道裂缝，脚步很稳。每走一步，身上的光就淡一分，但那种“不一样”的感觉没消失，反而更深了。

    他不再是那个靠签到捡漏的小渔夫了。

    他是海选中的人。

    裂缝外的风吹了进来，带着咸味和晨露的气息。他听见弟弟在喊“哥”，妹妹在笑，还有渔船发动的声音。

    他跨了出去。

    脚踩在湿泥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海面平静，太阳刚出一半，照得水面金黄。几只海鸟掠过，叫了一声。

    陈岸站着没动，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空气。那道裂缝正在合拢，像伤口愈合。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有点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才刚刚开始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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