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海面吹过来,有点湿,还有点腥味。陈岸站在海边,脚踩在泥里。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捡贝壳,卷着裤腿,笑着跑来跑去。他听见妹妹喊“哥”,声音很亮,像平时一样没大没小。
他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其实他一整晚都没睡。从昨晚醒来,身体就不太舒服,像是泡过水又晒干了。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点热,一直在跳,像有东西在动。
村口的广播响了,断断续续地说:“县渔业监测站通知,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收到一个奇怪信号,来自猎户座方向,频率看不懂,请各村注意天上的动静,发现异常马上报告。”
陈岸皱了下眉。村里很少听到这种通知。现在连收音机都少有人用,怎么突然说起外星信号?
他刚想走,手腕内侧突然一震。不是疼,也不是痒,就是一下震动。接着,脑子里响起一个机械的声音:
【信号来自第四维度,要用特殊引力波定位。】
他停下脚步。这个系统以前从不在这种时候说话,也从来没解释过什么。它只负责发奖励,不管别的。这次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手,掌心有一道旧疤,是被贝壳划的。现在这道疤颜色深了些,像是被太阳晒久了。他没多想,转身往家走。
家里没人。灶台是冷的,锅里剩了半碗番薯粥,上面结了一层皮。桌上放着算盘,珠子排得很整齐,但位置不对。妹妹陈小满记账有个习惯,千位总放在最左边。可现在那根杆是空的,中间那档却有三颗珠子悬着,没落到底。
他知道她来过。
他走到门口,果然看见她在晒网场边上蹲着,手里拿着算盘。一根铜丝缠在珠串上,另一头连着一块小磁铁。她低着头,一边拨一边念:“三进一,五进二,黄金六成三……”
“你又改它?”陈岸走过去,蹲下来问。
陈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才回来?广播你听到了吧?”
“听了。”
“我昨晚就发现了。”她把算盘翻过来,指着底下一道浅痕,“你看,五减二加三,再除以八,等于零点六一八。我按这个数排,珠子会动。”
陈岸不信,“算盘还能测信号?”
“你不信就算了。”她撇嘴,手指一拨,算珠哗啦响了一下,中间那颗突然往上跳了半寸,停在空中不动。
两人都愣住了。
陈岸伸手要去碰,她一把拦住,“别碰!我试了三次,每次排对数,它就浮起来,而且方向都一样。”
“指向哪?”
“村口的老槐树。”
陈岸没说话,站起身,“走,去看看。”
两人一起往村口走。路上遇到村民,有的打招呼,有的装没看见。三年前大家说他是偷鲍鱼的贼,现在叫他“陈老板”的也不少。但他还是穿那条补丁裤子,脚上胶鞋沾着泥,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老槐树在村子东头,树很大,枝干歪斜,听说清朝就有了。平时有人在这儿乘凉,也有人拴牛。树根周围堆着柴火和破渔网,看着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陈岸绕着树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他回头问:“你说它指这儿?”
陈小满没回答,举起算盘对着树干重新排珠。她一颗一颗慢慢拨,最后轻轻吹了口气。
算盘中间那颗珠子缓缓升起,停在半空,尖端朝下,正对着树根东北角的一个裂缝。
“你看。”她压低声音。
陈岸盯着看了几秒,把手伸进裂缝,摸了摸下面的土。土很硬,夹着树根。他往下挖,越挖越深,半个手都能伸进去。
突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东西。
不是石头那么硬,也不是木头那么脆,是一种滑滑的、像涂了釉的感觉。他抓住它,往外拉。
一块黑石被拿了出来。
巴掌大小,方方正正,表面看不出花纹,但在阳光下能看到一层淡淡的光,像雨后的路面反光。他翻到背面,边缘有些烧过的痕迹,像是从天上掉下来时被火烧过。
他看着这块石头,脑子突然嗡了一声。
画面出现了:一间白色的房间,灯很亮,很热。一只戴白手套的手,用金属钳从一具身体的胸口夹出一个发光的东西。那个东西——就是这块石头。
他呼吸停了一下。
那是他前世的身体。
三十年前,他加班到凌晨三点,突然死了。再睁眼,已经在这个十八岁的渔村少年身上。原主留下的航海日志里写过,当年有个军官来过村子,带走一块“天上掉下来的黑石头”,说能测时空裂缝。后来没人再提这事。
现在,这块石头就在他手里。
“哥?”陈小满看他脸色变了,轻声问,“怎么了?”
陈岸没说话,只是把石头抓得更紧。它不重,但压手,好像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没出来。
他想起系统的提示:【要用特殊引力波定位】。
他低头看算盘。那颗珠子还在半空,稳稳指着黑石。
“你刚才排的是什么数?”他问。
“黄金分割比。”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个数最合适。”
陈岸把石头放下,拿起算盘,照她说的比例重新排珠。手指刚停下,那颗悬浮的珠子抖了一下。接着,黑石表面的光微微闪了一下,像回应了什么。
他屏住呼吸。
再试一次。他打乱重来,这次更慢,一颗一颗确认。当最后一颗珠落定时,黑石顶端出现一条细缝,透出一丝蓝光,一闪就没了。
“它有反应!”陈小满眼睛亮了,“这石头在接收信号!”
陈岸蹲着不动。猎户座来的信号,第四维度,一个用算盘就能启动的装置——这些本该是电影里的事,现在却发生在这个普通的小渔村,发生在他这个穿补丁裤的渔夫身上。
他伸手想去碰那条缝。
陈小满突然抓住他手腕,“别碰!还不知道它干什么,万一炸了呢?”
“不会炸。”他说,“要是会炸,早就炸了。”
“那它为啥埋在这儿?谁埋的?”
“可能是我。”他低声说,“或者,是另一个我。”
她愣住,“什么意思?”
他没解释。他把石头翻过来,发现底部有三道刻痕,中间那道稍长。他记得这个标记——在航海日志最后一页,原主画过一样的符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它认得我。”
他深吸一口气,手停在半空。
黑石静静躺在地上,光不再闪,像睡着了。算盘的珠子也落了下来,恢复平常模样。
远处传来渔船发动的声音,柴油机突突响,有人在喊号子。村里恢复了日常,鸡叫狗吠,女人在井边洗衣,孩子追着鹅跑。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抬头看天。天气很好,没有云。猎户座当然看不见,白天看不到星星。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信号还在。
就像有人在远处敲门,不急,但一直敲。
他坐在树根上,没碰石头,也没带走它。他就这么守着,像守着一封还没拆的信。
陈小满坐到他旁边,抱着改装过的算盘,小声说:“要不先拿回家?”
“不急。”他说,“它等了三十年,不差这一会儿。”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算盘珠子轻轻晃了一下,没浮起,但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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