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入框在眼前闪着红光，倒计时还剩五十九秒。

    陈岸的手停在半空。他的机械手已经变得透明，从手指到手肘都像玻璃一样，能看见里面蓝色的液体慢慢流动。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屏幕上的字：“请输入您最想回到的时间点。”

    陈小满站在控制台旁边，怀里抱着算盘，手指抓得很紧。她没催他，也没问，只是把下巴轻轻靠在算盘边上，就像小时候等他从海边回来那样安静。

    周大海靠在隔离舱边，他的手臂是珊瑚做的，连着一把断掉的铜钥匙。蓝光顺着衣服往上爬，已经到了肩膀。他呼吸有点急，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发什么呆？又不是第一次签到，搞得像要死了一样。”

    陈岸看了他一眼。

    “上次我签到，只捡了条死鱼。”他说。

    “那这次选个好的呗。”周大海笑了笑，牙缝里还有血。

    陈岸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这时，屏幕上突然跳出三个选项：

    A. 回到三十年前，阻止实验开始

    b. 留在现在，组织队伍抵抗

    c. 去未来，看看最后的结果

    字体是绿色的，很粗，像是老电脑里的字。每个选项下面都没有说明，也没有提示会怎么样，就这么摆在那儿。

    “这题出得真差。”陈岸说。

    “你还指望它给你解释？”周大海哼了一声，“随便选一个就行，又不用写答案。”

    陈岸没说话。他想起半小时前，自己还在家里翻铁盒找钥匙。那时阳光照进屋子里，狗在外面叫，隔壁的孩子在拍球。一切都还好。他还记得把钥匙放进裤兜时，被边缘划了一下手。

    现在那只手快要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不只是昨天的事，是从他第一次去浅滩开始的所有日子：那天竹篓装满了鲍鱼，妹妹高兴地数钱；他穿着防滑靴救下周大海的侄子，对方嘴上骂他多管闲事，却偷偷送了一筐虾；台风夜里声呐仪亮起来时，全村人都挤在窗前往外看。

    还有洪叔临走前说的话：“会有人来的。”

    原来不是预言，是在等他。

    他睁开眼，看向第一个选项。回到三十年前？重新来过？可那样就没有后来的签到，没有攒下的船和网，也没有学会看天气。更不会有今天的陈小满和周大海。

    而且……他想起周大海拼死接住钥匙时说的话：“你要敢写‘从来没来过’这种话，我做鬼也踹你。”

    他嘴角动了动。

    A不行。

    再看b。留在现在，对抗敌人。听起来挺勇敢，但他知道没用。那些飞船不是第一艘，也不会是最后一艘。只要问题还在，打退一批还会再来一批。就像海水，退了还会涨。

    他想起陈小满说过的话：“赶海哪有百分百把握？可你不下水，连鱼都看不到。”

    所以不能一直待在岸边。

    他看向c。

    去未来，看看结局。

    这不是逃避，也不是拖延。这是往前走一步，去看看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如果所有的“陈岸”都是因为同一个选择才分开的，那只有走到最后，才能真正合上这个环。

    他抬起手，手指离确认键还有一点距离。

    “你真的要选这个？”陈小满忽然开口。

    他转头看她。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夜里渔船上的灯。“我是说……选了之后，你会不会……就不记得我们了？”

    陈岸没马上回答。他看着她紧紧抱着算盘的样子，笑了笑：“就算忘了，我也知道有个人总拿算盘砸人脑袋。”

    “哥！”她瞪他。

    “我记性不好，但不至于连这个都忘。”他声音低了些，“再说，你不是常说吗？大海有灵。要是真没了，它也会把我捞回来。”

    陈小满咬住嘴唇，没再说话。但她抬手擦了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出汗了。

    这时，周大海咳了一声。

    “喂。”他冲陈岸招手，“过来。”

    陈岸走过去。

    周大海抬起还能动的手，拍了下他胸口，力气不小：“我相信你。别搞砸了。”

    陈岸点头。

    “还有。”周大海压低声音，“你要是在未来见到另一个我，替我问问——他后悔吗？后悔当年没多喝两瓶啤酒，少骂两句人。”

    陈岸愣了一下，笑了：“你现在关心这个？”

    “人到最后，想的都是这些小事。”周大海咧嘴，“谁还记得什么宇宙重启、维度锚点。我就记得那年台风天，你非要抢回声呐仪，差点被钢索割成两半。我说你傻不傻，你说‘设备比命贵’。”

    “现在也这么觉得。”陈岸说。

    “那你就是真傻。”周大海收回手，靠回墙上，“但傻人有傻福。去吧。”

    陈岸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陈小满抱着算盘站着，脚尖轻轻点地，像是在心里算数。周大海闭着眼，珊瑚已经爬上脖子，整个人忽明忽暗，像一盏坏掉的灯。

    他转身，手指按向确认键。

    屏幕一下子变了。

    无数画面涌出来，像照片被掀翻。他看到一个穿旧裤子的少年蹲在滩涂上，手里拿着黑石，望着天空出神——那是他第一次签到。另一个画面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高楼窗前，手里拿着金笔签字，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海。还有一个满脸胡茬的人缩在石头下，抱着空酒瓶，远处是烧着的渔船。

    每一个都是他。

    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已经变成骨头，手里还抓着一块碎掉的签到界面。

    系统提示音响起：【选择c将合并所有时空，但你会失去所有记忆。】

    他没有犹豫。

    因为那些画面里，不管变成什么样，有一件事始终没变：他们都曾站在海边，看着同一片海，想着同一件事——怎么让家人活下去，怎么守住这片水。

    这就是答案。

    他轻声说：“就选c吧。”

    手指按下。

    瞬间，整个屏幕炸开。

    不是爆炸，也不是闪光，而是像一颗星变成了整片星空。无数光流喷出来，充满房间，缠住三个人。数据线噼啪响，仪器屏幕全裂了，碎片浮在空中，映着彩色的光。

    陈岸感觉身体变轻了，像被风吹起的渔网。他低头看手，机械手已经完全透明，连影子都没了。意识也开始模糊，像退潮时的泡沫，一点点离开。

    但他还能看见。

    他看见陈小满站在原地，算盘掉在地上也没捡，只是抬头看着他，嘴角有一点笑，像小时候算对一笔账那样骄傲。

    他看见周大海抬着手臂，珊瑚张开像翅膀，脸上还是那副“老子早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嘴里好像还在嘀咕什么。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光越来越强，填满每一处。墙、地板、天花板，全都消失在星光里。他感觉自己被拆开，一层层变成细小的光点，汇进一条穿过时间的河流。

    最后想到的，是清晨的滩涂。

    天刚亮，他走进浅水，脚底被贝壳划了一下。系统提示音响起：“今日签到成功，获得竹篓渔网。”

    妹妹在后面喊：“哥！今天能捞多少？”

    他说：“不知道，试试看呗。”

    然后他就出发了。

    一直走到现在。

    星光包围着他，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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