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炸开了。
不是爆炸的声音,也不是灯泡坏了的响声。整个世界突然裂开,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星星一下子涌了进来。陈岸感觉自己在飘,又不像飘,像一粒沙被海水卷走,意识一点点变模糊。
他记得自己按下了确认键。
然后呢?
记不清了。
名字、身份、小时候妹妹用算盘砸人的事……全都抓不住。他只看到几个画面:一个男人穿着西装在签字,笔动得很快;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蹲在石头边喝酒;还有一个少年站在滩涂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黑石头。
都是他。
又好像不是他。
“签到成功。”
一个声音响起,很平淡,像每天早上进海里时系统说的那句话。
这声音一出,那些画面停了。
他的机械手动了一下——虽然快看不到了,只剩一层影子,但它自己抬了起来,手指微微抖着,朝前面伸去。
那里漂着一把算盘。
小小的,木珠子还有点湿,像是刚从船上拿下来。它静静浮在空中,不响也不动。但陈岸知道,这是小满的。
旁边还有一截手臂,泛着蓝光,形状像珊瑚,边缘有锯齿一样的纹路——是周大海留下的痕迹。
三样东西,不远不近地漂着。
机械手往前一寸,算盘的珠子轻轻跳了一下。
珊瑚手臂也抖了抖,像打了个喷嚏。
它们认得他。
哪怕他已经快要散成光,记忆也在消失,可这三样东西还是连上了。
“还挺灵。”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机械手突然自己动了,猛地扑向算盘。木珠子“叮”一声响,整把算盘化作一道光,缠上他的手腕。接着,珊瑚手臂也冲过来,像一根会动的藤蔓,绕住他的胳膊,蓝光顺着往里钻。
最后,一点铜色的光从远处飘来,落在最前面——是洪叔那把铜钥匙的影子,柄上刻着和黑石一样的符号。
三股光汇在一起,顺着机械手冲进核心。
这时,系统又响了,还是那个平平的声音:
【解锁终极形态——人类与海洋的量子共生体。】
话音落下,那道光“嗖”地射出去,扎进反物质核心。
没有爆炸,也没有声音。
就像针扎破气球,悄无声息。
可整个星空震了一下。
所有时空的“陈岸”同时抬起头。
穿西装的那个放下了笔。
喝酒的那个睁开了眼。
滩涂上的少年转过身,看向天空。
他们张嘴,发出同一个声音——
“嘀——”
一声短促的鸣叫。
不是人话,也不是信号,就是渔船探鱼时那种“嘀”声,清亮,干脆。
但这声音一响,先遣队飞船外的能量罩立刻扭曲,原本对准地球的炮口慢慢偏转,指向猎户座。
接着,一道数据流从飞船底部射出,像一条发光的鱼,游向宇宙深处。
那是和平协议。
是陈岸用所有记忆编出来的。
里面没有条款,没有条件,只有一句话反复播放:“我们不是敌人。我们只是赶海的。”
核心开始熄灭。
一开始一闪一闪,像灯接触不良。后来光越来越弱,直到完全暗下去。
周围安静了。
星空还在,但不动了,像被暂停。
陈岸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是不是站着。身体回来了,手也回来了,不再是透明的,也不是机器做的,就是原来那双黑黑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泥。
他低头看了看,摸了摸脸。
还在。
“哥?”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很轻,像风吹过算盘珠子,“你听得到吗?”
是小满。
但她没出现,也没再说什么。
他又等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发生。
正想着要不要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力气不小,他往前踉跄半步。
“走,回家吃饭。”
是周大海。
陈岸转头,看见他就站旁边,穿着旧渔衣,脚上是破胶鞋,脸上的疤没了,眼睛也好好的,两只都睁着,很亮。
“你……”陈岸张了张嘴。
“我怎么了?”周大海一笑,“死不了。刚才那一觉睡得久,醒来发现酒债全免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稳稳的,在沙滩上留下脚印。
陈岸这才发现,他们不在监测站了。
脚下是软沙,潮水刚退,地面湿漉漉的。远处露出几块礁石。头顶是夜空,星星很多,像撒了一把盐。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海味,也有柴火的味道,像是谁家在做饭。
“你还愣着?”周大海走了几步,回头看他,“再不回去,小满要把锅底烧穿了。”
陈岸嗯了一声,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沙滩上,没说话。
走了大概十分钟,村子的灯火出现在前面。几栋矮房,屋顶晾着渔网,狗在院子里叫,小孩在门口跳格子。
一切都很平常。
但陈岸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停下,回头看海。
月光照在水面,波光闪闪,像碎玻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他上班时有天加班到两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外面很黑,他看了眼镜子,发现自己的倒影好像在笑。
那时以为是眼花。
现在明白了。
原来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喂!”周大海又喊他,“磨蹭啥呢?”
“来了。”他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走到村口,周大海忽然停下。
“其实吧,”他挠挠头,“我刚才在星河里,好像看见你另一个样子。”
“什么样?”
“穿西装那个。”周大海啧了一声,“挺装的,但眼神比我软。”
陈岸笑了:“那是我没骂过人。”
“也是。”周大海点头,“不过他最后也喊了那一嗓子,挺像样。”
两人一起往村里走。
路过一家门口,收音机在唱歌,《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歌声断断续续,带着杂音。
陈岸听着,没停步。
他知道,自己忘了好多事。
不记得怎么学会看洋流,不记得第一次签到捡到竹篓那天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小满什么时候开始信“大海有灵”。
但他记得清晨踩进海水的感觉。
凉的,滑的,脚底会被贝壳划一下。
然后系统会说:“今日签到成功,获得xx。”
这就够了。
他们走到陈岸家门口。
门开着,屋里亮着灯。
小满坐在桌边,抱着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多摆了一副碗筷。
周大海一屁股坐下:“有鱼没?饿死了。”
“锅里热着。”小满说,“哥呢?”
“在外面发呆。”周大海朝门外努嘴。
小满看了陈岸一眼,没多问。
陈岸走进屋,关上门。
桌上饭菜很简单:一碗蒸鱼,一盘炒青菜,一小碟虾酱。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窗外,海风轻轻吹着,院子里的渔网晃了晃。
一只螃蟹从石头缝里爬出来,横着走了两步,钻进另一块石头下。
远处海面,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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