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在墙上晃。陈岸蹲在变压器前拆接头,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硬壳。突然他脑子里“叮”一声,像铁片刮玻璃。
他手指一抖,小刀差点扎进掌心。
这声音不一样。平时系统提示是平的,这次带颤音,像警报要响之前的试音。他猛地抬头,耳朵动了动。风穿过废墟,呼呼地响。但还有别的声音。
滴答、滴答。
不快,可每一下都踩在他心跳上。
周大海站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半张脸藏在暗处。他听见动静,扭过头问:“怎么了?”
“走。”陈岸扔掉工具,站起来就往外冲,顺手拽住周大海,“别问,先跑。”
两人刚出配电室,热浪扑面而来。原本焦黑的充电站残骸里,火苗从主控箱底下冒出来,颜色发绿,烧得慢,却有一股怪味,像塑料混着柴油再加点药水。
滴答声更清楚了。
陈岸一眼看出——火就在数据核心机柜旁边。那台存着潮汐发电模型和蓝光罩参数的硬盘还在架子上,外壳已经开始软化变形。
“马明远那个狗东西……”他咬牙,把胶鞋在地上蹭了两下,确认没松。
“你认得这声音?”周大海眯起独眼,往后退了半步。
“定时器。”陈岸脱下外套甩肩上,“公文包里的那种,他炸冷库时用过。”
话没说完他就往前冲。热气扑脸,眉毛都烫卷了。他弯腰钻进去,肺像被砂纸磨,脑子反而清醒。赶海签到第三十七天,凌晨四点礁石区,奖励“抗火焰呼吸”。
这个技能早就有了,一直没用。现在终于派上用场。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立刻麻木,喉咙却像吞了口凉水,压住了灼烧感。眼前是烟,但他能看清三米内的东西:电线断在哪,承重梁裂了缝,还有那根从炸药包连出来的引线。
引线尽头卡着一只胶靴。
他愣了一下。
防滑底,侧面有补丁。这是陈小满穿坏的那双,他捡回来当备用鞋塞进工具箱的。
现在它死死压住引信,鞋尖已经烧黑冒泡,橡胶往下滴,像蜡烛油。
“这丫头……”他低骂一句,没时间多想,伸手去拿机柜里的硬盘。
硬盘滚烫,拎起来差点脱手。他扯下肩上的衣服裹住,抱在胸前。
“出来了!”周大海在门口喊,“顶梁要塌!”
他抬头,头顶钢筋扭曲,一块铁皮正慢慢倾斜。他转身就跑,右脚刚迈出去,脚下一空——
胶靴底部全熔了,金属钉陷进碳渣里,拔不出来。
他干脆甩掉鞋子,赤脚踩在焦土上往外冲。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条上,疼得他牙根发酸,可不敢停。
离火场还有十米,周大海冲上来架住他胳膊。两人跌跌撞撞滚到空地,身后“轰”一声,屋顶塌了,火星炸得老高。
陈岸趴在地上咳了几声,吐出一口黑痰。他低头看怀里的硬盘,外壳烫手,但没裂。又看脚,脚底起了水泡,最深的地方能看到肉色。
“硬盘保住了。”周大海喘着气,拍他肩膀,“算盘丫头也算争气,知道拿鞋堵引信。”
陈岸没说话。
他盯着那只熔化的胶靴残骸,忽然觉得不对。
陈小满不可能一个人来。她怕火,小时候灶台炸一下都能哭半天。就算来了,也不会只留只鞋就走。
除非……
他是被人支开的。
念头一起,他眼角扫到火场外那片灌木丛。
那里太安静了。风吹过去,灰烬打着旋儿飞,可灌木一动不动,不像被热浪烤的样子。
有人藏着。
他慢慢坐直,把硬盘贴在胸口,左手悄悄伸进裤兜——里面还有几颗算珠,是昨天修收音机时拆下来的,一直忘了还给陈小满。
“你在这守着。”他对周大海说,“我去看看那片林子。”
“别去!”周大海一把拉住他,“火还没灭透,谁会躲那儿?”
“马明远。”陈岸甩开他的手,“他不来确认硬盘炸了,睡不着觉。”
他说完就走,一瘸一拐,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痛处上,逼自己清醒。右手按着硬盘,左手攥紧算珠。
离灌木五米远时,他停下。
“我知道你在。”他说,“你公文包里的表不准,早十五秒就响了。”
没人回应。
他往前走一步,左脚避开一块发红的金属片。
“你烧的是数据,不是我。”他说,“你要毁的是渔村的供电模型,是未来三年的潮汛预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冲什么来的?”
还是没动静。
他冷笑一声,忽然抬手,把手里三颗算珠扔向灌木丛。
珠子打在枝叶上,噼啪作响。
下一秒,灌木猛地一晃。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抓住树枝稳住身体——白衬衫袖口,手腕戴着金表,表盘反着火光。
陈岸眼神一冷。
就是现在。
他右脚猛蹬地面,侧身扑向旁边歪倒的电线杆,同时左手在腰后一抹——最后两颗算珠夹在指缝里。
“哗啦”一声,背包带松了。
他没察觉。
直到那两颗被高温烘得滚烫的算珠从布料缝隙弹出,像子弹一样飞向灌木丛。
“啊!”
一声闷哼。
陈岸回头。
只见灌木剧烈晃动,一只男人的手甩出来,手腕上插着一颗算珠,血顺着表带往下流。另一只手慌乱去拔,指尖刚碰到珠子,整个人因剧痛失去平衡,半个身子暴露在火光下——
西装三件套,公文包挂在肘弯,脸上蒙着白布巾。
马明远。
他瞪大眼睛看向这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陈岸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空了的左手,又看了看脚边那只只剩半截的胶靴。
风卷着灰烬从火场飘来,擦过他沾满碳粉的脸。
他把硬盘往怀里紧了紧,缓缓站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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