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在黑礁湾的滩涂上,海水已经退去,石头湿漉漉的,泛着光。陈岸蹲在一块斜着的礁石边,手里拿着一小包早上签到得来的【荧光藻种】。他没急着撒,先用手摸了摸石头——昨天下的雨留下的痕迹还在,但指纹是看不见的。
他打开纸包,把灰绿色的粉末轻轻倒在石头上。藻种碰到湿气就开始散开,像沙子沾了水,慢慢往四周蔓延。他往后退了一步,盯着那片地方。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风吹过来,远处有海浪声。他看了眼手表,凌晨一点十七分。再抬头时,眼角忽然看到一丝蓝光。
不是反光,也不是看错。就在石头的一个角上,一道幽蓝色的线慢慢亮了起来,像是有人用笔画过。接着,五根手指的印子全都出现了,很清楚,就像刚按上去的一样。
陈岸屏住呼吸,凑近去看。这个位置是对的——就在排水沟边上,那天发现纵火剂包装袋的地方。马明远来过这里,搬过东西,还用手撑过这块石头。
证据找到了。
他站起身,准备拿出记号笔做个标记。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和人声。火把的光点从村口方向靠近,越来越近。
是赵有德来了。
民兵队举着火把走到滩涂边,赵有德走在前面,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服,脸上笑着:“哎哟,小陈啊,这么晚还不睡?你在干啥呢?查私捕是我们县的新规定,我带人巡逻一下。”
陈岸没说话,只把身子侧了侧,挡住那块发光的石头。
有人喊:“地上那光是啥?是不是闹鬼了?”
就在这时,陈小满从外面跑进来,头发扎得很紧,算盘挂在胳膊上。她一眼看到哥哥挡着的地方,脚步一顿,然后猛地举起算盘,用力一磕。
“叮——啪!”
几颗算珠飞出去,打在三块突出的礁石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里!”她指着第一颗珠子落的地方,“这里!”又指第二块,“还有那里!”最后一颗落在离蓝光不远的一处凹地。
她跳上一块高石头,大声说:“你们想找的船,就在这个方向出去十七里!东经一百一十九点三,北纬二十二点一!我哥连着三天半夜用声呐记的数据,不会错!”
几个老渔民互相看了看。一个戴草帽的老汉低声说:“那个位置……是浅滩口,大船进不去啊。”
“所以他们抛锚在暗流口!”陈小满大声回答,“每天半夜用小艇卸货!油桶、铁箱、密封袋,一趟接一趟!你们不信可以去查!”
人群开始乱起来。有人说:“难怪最近柴油味很重。”“夜里总能听见马达声。”“赵支书不是说仓库被风吹塌了吗?怎么有汽油味?”
赵有德脸色变了,干笑两声:“小孩子懂什么经纬度,别瞎嚷嚷。我们这是执行任务,谁妨碍工作,就是破坏集体财产。”
他说完挥手,两个民兵上前一步,要往滩涂里冲。
陈岸往前一站,还没开口,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周大海站在高处的岩石上,一手拄着铁钩,一手举着火把。火光照着他那只独眼。
他没看别人,只盯着那片蓝光,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把火把往下压,靠近潮湿的草丛。
“烧了吧。”他说,“这一片都点了,省得麻烦。”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陈小满猛地回头:“周叔?你说啥?那是证据!是我哥好不容易找到的!”
“证据?”周大海冷笑,“你哥找的是命吗?还是想找死?”
陈岸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你想烧?那你侄子撞礁那天,也是这样的黑夜。你忘了?”
周大海的动作停住了。
“他被救上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泥沙。”陈岸继续说,“如果他早知道那条船半夜会来,会不会多带个手电?会不会绕开那片暗流?”
周大海没说话,但火把抬起了半寸。
“你现在烧了这块石头,明天全县的人都会问:为什么偏偏这时候灭证?”陈岸后退一步,脚踩进湿沙里,“他们会说,是你帮他们藏了那条船。是你怕别人查到你侄子出事的真相。”
“闭嘴!”周大海吼了一声,火把又往下压。
可他的手在抖。
陈岸没再说什么,右手悄悄伸进裤兜,握住了那块深海探针的金属残件。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如果火真落下来,他就把这东西砸进荧光区,让藻液溅得到处都是。只要有一滴沾到别的石头,就能留下痕迹。
他不怕证据毁,怕的是没人看见。
火把离草丛不到十公分,热气已经开始烤焦叶子。周大海满头是汗,牙关咬得很紧。
“我不是保他们。”他突然说,声音哑了,“我是不想你出事。赵有德背后有人,马明远上面也有人。你才十八岁,拿什么跟他们斗?”
“我知道我拿什么斗。”陈岸看着他,“我就拿这块石头上的光,拿我妹妹记下的坐标,拿我穿烂的这双鞋斗。我不求赢,我只求有人记住今晚,这里有过证据。”
周大海喘着气,火把微微晃动。
这时,陈小满又举起算盘,这次没敲,而是高高举过头顶:“你们都听着!我已经把坐标抄下来了!不止一份!我都藏好了!就算今晚什么都烧了,明天早上也会有人收到!”
她说完,狠狠瞪着赵有德。
人群再次骚动。几个年轻渔民小声说话,有人悄悄往后退。
赵有德脸色铁青,挥手命令民兵:“把那丫头嘴堵上!带走!”
两个民兵刚要动,高处的火把突然转向,直指他们。
“谁敢动她。”周大海的声音很冷,“我这钩子不认人。”
民兵僵住了。
赵有德勉强笑了笑:“周师傅,你是村里的老人了,别被小孩几句胡话说动。咱们都是为村里好。”
“为村里好?”周大海嗤笑,“我侄子差点死在海上,你们说是他自己撞礁;我妹家房子炸了,你们说是雷劈的。现在我看到真凭实据,你们又要烧?”
他转头看向陈岸:“你早就知道我会来拦你?”
陈岸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出海的人,最怕看不见路’。”
周大海愣住了。
“现在这条路,就在这块石头上。”陈岸轻声说,“你不让它亮,以后谁还能看清?”
风大了些,火把噼啪响。周大海站在高处,火光照着他半边脸。他低头看着那片蓝光,又望向漆黑的大海。
最后,他慢慢抬起火把,转身走下岩石。
“留着吧。”他说,“让光多亮一会儿。”
赵有德气得发抖:“周大海!你这是对抗组织!”
“组织?”周大海没回头,“我只知道,我是个渔民。渔民见不得遮住眼睛的东西。”
人群安静了。那些被压价、被扣船、被冤枉偷渔具的人,一个个走上前,围在荧光区外面,挡住了民兵。
陈小满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赶紧扶住石头。她摸了摸算盘,只剩三颗珠子还在框里。
陈岸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抄好的坐标,真藏好了?”
她点头:“五个地方。盐池、码头、小学墙缝、观音庙香炉底下,还有一个……在你床板夹层。”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月光下,那片蓝光还在亮着,像嵌在石头里的灯。风吹不灭,水冲不掉。
他站着,左手轻轻碰了碰刻有坐标的礁石表面。右手还在裤兜里,握着那块金属残件,掌心全是汗。
远处,火把的光点渐渐远去。赵有德带着人走了,脚步很快。
滩涂恢复了安静,只有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
周大海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铁钩插在地上,火把熄了,只剩一缕青烟飘起。
陈小满靠在哥哥肩上,小声问:“哥,下一步怎么办?”
陈岸望着海面,没有回答。
他知道,光留下来了。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动了动脚,踩实了脚下的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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