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很平静,没有风,也没有浪。陈岸坐在甲板上,手放在饭盒旁边。他的胶鞋是湿的,鞋尖朝外,沾着干掉的沙子,轻轻一碰就往下掉。
水晶插在接口上,不烫也不响。屏幕上写着:【时空稳定术2.0:启用中】,下面还有一行字:【待命状态:可引导】。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等风,也不是在等浪。他在等自己下定决心。
他知道刚才的事被压住了,但还没完。系统能稳住一时,不代表一切都解决了。就像赶海一样,捡到东西不算数,带回家才算。
他打开饭盒。
上面是半块冷馒头,下面压着一层油纸。油纸里包着一个小晶体,只有拇指那么大。它没有水晶亮,颜色发灰,但仔细看能看到里面有纹路在动,和昨晚漩涡里的影子一样。
这是“时空信标”。
这不是系统给的,也不是别人送的。是他这几年每天签到,从胶靴、探鱼仪、天气预测这些小东西里慢慢攒出来的。老渔民说,潮水带来的不只是垃圾,还有时间留下的东西。
他拿起信标,手有点发麻。
这东西认人,也认时候。现在系统说“可引导”,意思就是:你得亲手把它放进去才行。
他脱下另一只鞋,卷起裤腿,踩上船边,一脚走进海水里。
水刚过脚踝,有点凉。但他感觉一股热流顺着腿往上走。他站着没动,一手抓着信标,一手按着胸口的水晶接口。接口轻轻震动,和心跳一样。
天已经亮了。远处有渔船的影子,映在海面上,像一块不动的铁皮。
他把信标往漩涡边上递。
昨晚的那个漩涡还在,转得不快,边缘有一点紫光。凝胶母体停在空中,像卡住的老风扇,银白色的胶质还在慢慢转。
信标靠近时,水面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浪,整个海像是停了一瞬。漩涡慢了一拍,接着猛地一缩,好像想把信标甩出去。
陈岸手腕一沉,差点没拿住。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退。系统要的是“亲手接触海水”,不是扔进去就行。你必须站在这里,脚在水里,手伸出去,让它知道你是谁。
他咬牙,又往前送了一点。
信标终于碰到漩涡边缘。
“嗡——”
一声低响,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身体里传出来的。信标变亮了,颜色从灰变成蓝,再变成银白,像月光照在贝壳里面的那种光。
然后它自己飞了起来。
离开他的手指,轻轻飘向漩涡中心,像一片叶子落进井里。
就在它碰到核心的瞬间,海面安静了。
没有爆炸,没有强光,连风都停了。信标轻轻一点,像笔尖碰到纸。
接着,亮了。
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从海底,从云后,从礁石缝、渔网孔、旧船舱的锈洞里,冒出无数小光点。它们像萤火虫,静静升起,连成线,线又织成网。
这张网看不见,却真实存在。它铺满天空和海之间,一直延伸到远处。它不刺眼,也不晃,但你知道它比灯塔更牢,比墙更硬。
系统说话了,声音清楚,像早上广播报天气:
【真实世界掌控度700%,解锁永恒防火】
他松了口气,肩膀也松了下来。
他正要收回脚,忽然看见海面上有个人影。
在防护罩外面,离船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拿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纸,边角还在冒烟。他脸色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网,好像不信这是真的。
是老板。
陈岸前世的老板。
加班表是他签的,他死前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回的,连葬礼都没让家人办完,说是“合同未到期,不算工伤”。现在他就站在那里,像从旧文件里走出来的人。
“你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你们永远不知道……这技术本该是我的!”
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那一步没踩实。
防护罩像墙一样挡住他。他撞上去,没声音,身体开始碎。不是流血,是像老照片泡了水,边角卷曲、褪色,一块块剥落。
他没叫,也没动,只是睁着眼,嘴还在动,好像还想说什么。
最后一片衣服被风吹散,海面连个泡都没冒。
陈岸站着没动,脚还在水里,手垂在身边。
他知道这个人不是鬼,也不是幻觉。是系统清理出的残影,是过去三十年里那些被压榨、被抹去、被当耗材的人中,唯一一个想抢系统的。
但他错了。
这技术不属于谁。它长在潮水里,藏在伤疤上,靠一个个不肯放手的人活着。
他正想着,头顶传来声音。
噼啪、噼啪、噼啪。
像有人在打算盘。
他抬头。
半空中,一串算珠慢慢聚拢。它们不是乱飞,是一个个自动排好,像小时候陈小满蹲在灶台边记账那样熟练。
珠子不多,动作也不快,但每一下都很准。
它们拼出五个字:
去创造没有遗憾的世界吧
拼完后,算珠停在空中,不动了,也不落下,像在等他点头。
他知道这是小满的意思。
虽然她不在,也没说话,但这语气太熟了。上次他偷偷把签到得的防滑靴送给别人,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算盘,然后说:“哥,你要是怕他们摔,就别藏着掖着。”
现在的算珠,也是这个意思。
不是催他走,也不是劝他留,只是告诉他:你已经守住了,接下来,该做了。
他没说话,抬起手,掌心朝上。
算珠慢慢落下,停在他手心上方一寸,不动了。
他感觉到一点温热,像晒了一上午的石头。
他知道防护罩不会消失,也不会坏。它会一直在这儿,不管有没有人看见。就像赶海的人不会因为潮退了就停下,因为他们知道,下一波总会带来新东西。
他收回脚,踩回甲板。
湿脚印留在木板上,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
他弯腰拿起饭盒,盖好,放到船头固定的位置。水晶还插着,接口温温的,不吵也不闹。屏幕没有新提示,但他知道系统在工作,就像柴油机没声时也在转。
他站直身子,看向远处的海平线。
阳光照在水上,反射出一片亮光。几艘渔船从岸边开出来,马达声远远传来,突突突,像在打招呼。
他没急着开船。
就站在那儿,手扶着船沿,看着那片光。
算珠还浮在手心上方,没落下来。
他也没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