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甲板发烫,空气里有柴油和海水的味道。陈岸刚脱下潜水服,后背还湿着。有人跑来喊他:“快去庆功宴!赵书记要给你发锦旗。”
他没动。蹲在船边拧毛巾,手指被钢索磨得通红。
“不去不行啊,”那人催,“全村都去了,就等你了。”
陈岸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偏西了,风不大。他把毛巾搭肩上,穿上那条补过三次的工装裤,胶鞋踩在地上咚咚响。
礼堂摆了二十多张桌子,灯很亮。桌上是猪肉炖粉条,热气往上冒。白酒倒进搪瓷杯,几个老人已经喝红了脸。墙上挂着横幅:“热烈庆祝我村成功化解海上危机”。
赵有德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酒杯,西装领子歪了。
“这次能平安,全靠上级指导,大家齐心协力!”他说,“我们不能只看个人功劳,要记住集体!”
下面的人都点头。
陈岸从侧门进来,没人注意。他走到角落坐下,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饭碗。
“你还知道来?”陈小满走过来,脸上不高兴。算盘挂在她手腕上,叮当响。“人家都要把你写成打杂的了。”
她十二岁,个子还没哥哥肩膀高,但说话声音大。
陈岸吃了一口饭:“我又不是为了锦旗出海的。”
话刚说完,赵有德又开口了:“当然也有表现好的同志,比如周大海师傅,坚守岗位;还有洪叔,提供了重要线索……我们要感谢每一个为集体付出的人!”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人群,最后看着陈岸:“小陈啊,年轻人以后机会多的是。”
语气像在夸一个听话的孩子。
陈岸低头吃饭,筷子夹起一块肥肉,油滴在桌上。
陈小满突然站起来,手掐着算盘框。
“都是为了集体?”她冷笑,“那你瑞士账户里的低保金,也是为了集体?”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
赵有德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低了,眼神变了。
“我说——”陈小满往前一步,声音更大,“去年三月到今年五月,你把十八户困难家庭的补助金转走了,一共三千六百二十一块七毛,全都打进你在苏黎世的账户!我爸临死前的最后一笔钱,也被你扣了!”
四周人都吸了口气。
赵有德脸色发白,往后退,撞到了桌子。
“胡说八道!”他吼,“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别以为背了几天账本就能乱讲!”
“我有证据。”陈小满伸手掏出口袋里的纸,“银行流水复印件,渔政站盖了章。你要不要看?”
赵有德盯着那张纸,呼吸变重。
下面开始有人议论。
有人不信,有人皱眉,也有人悄悄往门口走。
赵有德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好啊,你们兄妹合伙整我?行,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规矩!”
说完,他猛地从腰后掏出一把枪,枪口对准陈小满。
“谁再敢说话,我就让他闭嘴!”
人群炸开了。
女人尖叫,男人推搡,桌椅翻倒。
陈岸放下饭碗,站起来。
一步,两步。
赵有德看见他走近,枪口微微偏了。
“你也想试试?”他咬牙,“别以为救过几次人就能骑在我头上!没有组织批准,你什么都不是!”
陈岸不说话。
右脚猛地蹬地,穿着胶靴的腿横扫出去。
“啪!”
枪飞了,砸在墙上,弹壳蹦出老远。
灯光照在陈岸的鞋底。一块小金属片嵌在鞋跟边缘,闪着光。
是声呐仪的零件,上次修设备留下的。
赵有德瞪着眼,看着那块碎片,嘴唇发抖:“你……你怎么知道?”
声音很小。
陈岸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用力往下扯。
扣子崩开两颗,露出脖子左边一道长疤。
缝合线不对,边缘发白,明显动过手术。
陈岸盯着那道疤,声音平静:“林淑芬的手术很成功。”
赵有德身体一僵。
“你……你说什么?”
“我说,”陈岸重复,“林淑芬的整容手术做得很成功。港商陈天豪花了二十万,请专家给她换脸。但他不知道,你这张脸,左耳根上面多了个痦子。”
他伸手,点了一下那个位置。
赵有德猛地抬手摸耳朵,太急,划出血了。
“我不是……我不是……”他结巴,“我是赵有德!村里出生的!我爸妈都在这儿埋着!”
“那你爸坟前那棵松树,怎么是你妹妹去年才种的?”陈小满冷冷地说,“真正的赵有德,他妈早改嫁去了广东,他哪来的妹妹?”
赵有德张着嘴,说不出话。
人群全乱了。
“他是假的?”
“难怪总往外跑,说是开会,其实是见港商?”
“低保金的事呢?是不是也是骗人的?”
赵有德踉跄后退,背靠墙,额头冒汗。
“我没有……我只是……”他喘气,“我是为了村子好!外面有钱进来,项目才能落地!没有我牵线,你们能吃上这顿肉?能喝上这瓶酒?”
“所以你就拿我们的救命钱去洗钱?”陈岸终于开口,“拿孩子的助学款填窟窿?就因为你认识个老板,就能踩着全村人往上爬?”
“我没踩人!”赵有德吼,“我带来了资源!带来了机会!你们只会守着破船烂网,我能走出去,为什么不行?”
“那你该正经挣钱。”陈岸松开他衣领,退后一步,“不该披着别人的皮,装模作样。”
赵有德靠着墙滑坐在地,西装脏了,手还在抖。
枪在地上,没人捡。
陈小满走过去,弯腰捡起算盘。铜珠上有血,是刚才砸中他手腕时留下的。
她走到哥哥身边,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陈岸看着地上的人,没说话。
他知道,这事没完。
赵秀兰还在船上发抖,发报机里的哭声没断。林淑芬的照片在他背包夹层,是从旧档案室找到的。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可能正坐在香港办公室里,听着收音机等消息。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说。
他弯腰,从赵有德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展开一看,是遗书。
写着“因不堪压力,自愿离世”,末尾按了红手印。
“准备好了?”陈岸把纸递给陈小满,“要是我今天没回来,你就把它交上去。”
陈小满接过,塞进内衣口袋。
“他想死?”她冷笑,“没那么容易。瑞士账户的钱还没追回来,十八户人家等着要说法。”
陈岸点点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稳。
身后,赵有德坐在地上,嘴里念叨:“我不是……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活得体面一点……”
没人理他。
风吹进礼堂,吹灭了两盏灯。
陈岸站在门口,抬头看天。
星星出来了。
他摸了摸靴底那块声呐碎片,没取下来。
留着吧,以后修设备还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