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一吹,礼堂的灯晃了两下。陈岸站在门口,没走。他听见后面有喘气声,还有椅子倒地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
洪叔半小时前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拿着一串铜钥匙,手指有点红。
“小陈啊,”他压低声音说,“冷库第三间……味道不对。”
陈岸点点头,没多问。他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赵有德出事了,钱万三还能没事?不可能。
两人一起往码头走,周大海跟在后面。他只有一只眼睛,低头看着地面,嘴里念叨:“我那二十亩海参塘,去年全死了。鱼苗是从水产公司买的。包装上写着‘优质褐刺参’,可喂下去第三天就开始翻肚。”
陈岸停下脚步:“卖你鱼苗的人是谁?”
“一个戴眼镜的,说话慢吞吞,手上总掐着计算器。”周大海冷笑,“每次都说:‘做生意要讲良心’。”
陈岸嘴角动了一下。是钱万三。
冷库在码头最里面,三扇铁门并排立着,已经生锈。洪叔站在门前,手抖了一下,钥匙发出叮当声。
“开吧。”陈岸说,“要是真为集体好,就不怕查。”
洪叔深吸一口气,把第三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条缝。
一股臭味冲出来,像烂虾混着柴油,呛得人睁不开眼。洪叔往后退了一步,用手肘捂住鼻子。
陈岸没躲。他从裤兜里拿出声呐仪,屏幕亮起绿光。指针轻轻晃,指向最里面的角落。
“有东西。”他说。
两人踩着湿滑的地面往里走。库里堆着几筐冻鱼,都结了厚厚的霜,明显放了很久。再往里,墙角有个金属柜,表面刷过漆,颜色和周围不一样。
陈岸蹲下来,摸到柜脚边缘——焊接痕迹还是新的。
他抬头看洪叔:“这柜子,原来没有?”
洪叔摇头:“我没见过。”
陈岸站起来,一脚踹在柜子侧面。砰的一声,盖子松了,露出一层夹板。掀开一看,底下是个暗格,里面整齐放着十几卷微缩胶卷,标签上写着年份和编号。
“三年来,港商运进来的货品清单。”陈岸低声说,“每一批都说是‘海产饲料’,其实是电子零件、精密仪器,还有麻醉药。”
话刚说完,外面传来皮鞋声。
钱万三来了。
他穿一身灰西装,领带整整齐齐,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握着个黑色计算器,还在按。
“哟,这么热闹?”他站在门口,笑眯眯的,“在查什么?”
没人回答。
钱万三走进来,看了看打开的柜子,又看了看陈岸手里的声呐仪,脸色一点没变。
“小陈啊,”他开口,语气像谈生意,“这些东西你看不懂。不如交给我处理?我上报公司,走正规流程。”
陈岸把声呐仪往前一递:“你裤兜里的胶卷,是不是还没藏好?”
钱万三动作一僵。
他慢慢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指尖夹着一卷银色胶卷。
“成本收益比1:3.7……”他忽然嘀咕了一句,计算器滴滴响,“走私这批温控芯片,利润高,风险低……”
“你还算?”周大海冲进来,独眼瞪得通红,“去年你卖给我的鱼苗是毒的!害我赔了八千块!连本都没收回来!”
钱万三后退一步:“谁说鱼苗有毒?检验报告写得很清楚!”
“报告是你改的!”周大海吼,“我找县里化验过!重金属超标六倍!你敢对质吗?”
钱万三脸色变了,马上又笑了:“年轻人,别激动。做生意总有差错。我可以赔你五百,这事就算了。”
“五百?”周大海冷笑,“你当我乞丐?”
两人正吵着,外面警笛声越来越近。
钱万三眼神一紧,突然抬手,把胶卷塞进嘴里。
陈岸早防着他,立刻上前去拦。
可还是慢了一点。
钱万三咬破胶卷,嚼了几下就吐在地上,液体溅开,墨迹糊成一团。
“没了证据,你们能拿我怎么样?”他咧嘴笑,牙齿沾着黑水。
陈岸不急。
他低头看了眼声呐仪,信号还在。那个金属点,没消失。
“你忘了排水口的事。”他说。
钱万三一愣。
“上周三晚上十一点,你让人把备份盘扔进冷库排水管,想让潮水带到外海。”陈岸指着门外,“防水胶囊,巴掌大,铁壳密封,编号07号。你说万一出事,数据不能丢。”
钱万三瞳孔一缩:“你……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在赶海。”陈岸平静说,“签到地点是北礁浅滩,系统奖励【夜间水流感知】。我感觉到水下有东西移动,就用声呐扫了一下。”
他顿了顿:“然后看到五头虎鲸从排水口经过。其中一头,吞了个亮闪闪的东西。”
钱万三整个人僵住,嘴里还含着残渣,计算器掉在地上,屏幕裂了,数字乱跳。
“1:3.7……1:3.7……”他喃喃重复,像傻了一样。
警车停在门口,两个民警快步进来。
“我们接到举报,涉嫌走私证据藏匿。”一人出示证件,“请配合调查。”
钱万三这才回神,猛地把剩下的胶卷撕碎,一把甩向空中。
纸片像雪一样飘落。
“没有了!”他大喊,“你们什么都拿不到!”
陈岸不动。
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铁门。
夜海很安静,浪轻轻拍岸。
五头虎鲸在不远处游动,带头的是V型背鳍的老鲸,水面荡着细波。
“它们刚吞了备份盘。”陈岸说。
民警抬头,一脸不信:“你说啥?鱼吞了证据?”
“等退潮,它们会靠近浅滩排异物。”陈岸收起声呐仪,“到时候捞就行。”
钱万三瘫坐在地,西装沾了泥,嘴里还在念:“1:3.7……不该是这个数……不该……”
周大海走过去,抬脚就踹。
正中膝盖。
钱万三“哎哟”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到水泥地,发出闷响。
“去年我求你退钱,你让我滚。”周大海盯着他,“现在你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钱万三抬头,嘴角破了,血混着口水往下滴。
“你……你这是暴力……”
“我这是讨债。”周大海啐了一口,“二十亩海参,八千块钱,一条条命养出来的,你说一句‘差错’就想赖?”
民警走过来,架起钱万三:“走吧,回去录口供。”
钱万三被拖着往外走,一路还在嘀咕:“成本失控……收益归零……系统崩了……”
洪叔一直站在门口,手里钥匙垂着,没说话。直到人影消失在拐角,他才叹了口气,把三把钥匙全拿下来,放在冷冻柜顶上。
“以后,我不管了。”他说,“这地方,脏。”
说完,他走了,背有点弯,但脚步很稳。
周大海拍拍陈岸肩膀:“行啊你,连虎鲸都听你使唤?”
陈岸摇头:“它们不懂走私,也不懂账本。就是觉得那个铁疙瘩硌得慌,迟早会吐出来。”
“那你咋知道会在哪儿吐?”
“赶海签到系统,今早奖励【洋流推演】。”陈岸看着海面,“退潮方向,流速,水温变化,我都算出来了。它们游不过去。”
周大海咧嘴一笑:“你这不是渔夫,你是海龙王派来的会计吧?”
远处,虎鲸群慢慢转向,朝浅滩游去。V型背鳍的老鲸忽然潜下,尾巴一拍水面,溅起一片浪花。
陈岸站着没动。
胶鞋底沾着污水,工装裤膝盖磨出了毛边。他手里的声呐仪屏幕亮着,信号点稳定,离岸边不到三百米。
他抬头看天。
云散了些,月亮露出来,照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层银粉。
周大海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喂,待会要不要叫人守着?别让别人抢先捞了?”
陈岸没回头。
“不用。”他说,“它会自己浮上来。”
话音落下,海面一阵波动。
老鲸再次下潜,几秒后浮起,张开嘴,一道银光从水中跃出,砸在浅滩的礁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那个金属胶囊。
表面带着黏液,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陈岸迈步往前走。
胶鞋踩进浅水,浪打上来,湿了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