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很咸,吹在耳朵上不舒服。陈岸站在焊接平台上,手里拿着焊枪,感觉很重。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氧气瓶,发现气快用完了。
平台下面就是火山口的裂缝,有红光照上来,人脸都烫了。主控室卡在岩石中间,外壳被高温烤变形了。几根钢索断了,只剩两个地方还连着。
“岸哥!”监测员在指挥舱窗口喊,“温度四百二!再高一点,金属撑不住!”
陈岸没说话,戴上头盔。眼前一片橙红色,和岩浆颜色混在一起。他摸了下小腿上的伤疤——去年在礁石区留下的,现在有点痒。
周大海跑过来,抢走他手里的焊枪:“你休息,我来。”
“你不合适。”陈岸伸手要拿回来。
“胡说!”周大海往后一跳,“你以为我是新手?这活得有人顶着热去焊,我一只眼睛看得更清楚!”
陈岸看了他两秒,笑了:“你还记得小时候偷捞队里渔网,被赵有德追,摔进泥坑那件事吗?”
周大海一愣:“怎么提这个?”
“那时你说‘老子宁可烂在泥里也不交’。”陈岸摘下头盔,露出脖子上的疤,“我现在也一样。”
说完他就往边缘走。平台离主控室有三米多,下面是翻滚的热流,空气都在晃。他甩出一根短钢索,钩住主控室顶部支架,顺着滑下去。
落地时鞋底冒烟。他单膝跪地,马上打开焊枪。火花一闪,只烧了两秒就灭了——太热,焊料粘不住。
“加压!送气!”他对着通讯器喊。
上面传来绞盘声,接着是周大海的声音:“气管堵了!备用瓶压力太高,一接就爆!”
陈岸咬牙,把氧气调到最低。这点气不够十分钟,但他必须撑住。他抬头看裂缝,岩浆慢慢往上涌。
他拉开衣领,露出胸口很多划痕。这些都是这些年赶海签到留下的,每一道都是一次潮水、一块礁石的记忆。原来的主人死于退潮暗流,尸体都没找到。
“我不一样。”他低声说,重新戴上面罩。
焊枪再次启动。这次他趴下来,用身体挡住热浪,让焊口多冷却一会。火花溅到胳膊上,衣服烧了个洞,皮肉发出“滋”的声音。他不动,手稳稳按着开关。
“还有三十秒到极限!”监测员声音发抖。
周大海突然砸了控制台,拿起一个备用氧气瓶就往下跳。他在空中拧开瓶口,落地后直接把喷口塞进陈岸背后的缝隙。
高压气体冲出来,吹飞焊渣。陈岸感觉后背一凉,接着是疼——冷气降温,焊口终于开始成型。
“别乱来!”周大海蹲在他旁边吼,“快收工!”
陈岸摇头:“最后一道,必须焊完。”
他挪半步,膝盖蹭过滚烫金属,发出刺耳声。焊枪移到最后一个断点,刚碰上就震动——里面结构软了,再晚就塌了。
他屏住呼吸,整条手臂压上去,用体重把焊枪按紧。火花沿着边缘爬一圈,慢慢合拢。
“成了!”监测员大叫。
几乎同时,岩浆漫上作业区。陈岸想退,但手套被高温黏住,连着钢索一起熔了。他用力挣,左臂一阵撕裂感。
周大海扑上来拉他,两人滚向钢索另一端。平台磁力锁“咔”一声收紧,主控室开始上升。
被人拉上平台时,陈岸的手套已经和钢索焊在一起,黑乎乎粘着,分不清哪是皮哪是铁。他坐在地上喘气,脸一半被面罩遮住,露出来的全是灰。
“疼吗?”周大海递水。
“还好。”他接过喝了一口,发现是温的,“你们没准备冷水?”
“刚煮的,怕你冷。”周大海坐下,独眼看火山口,“你真不怕死?”
“怕。”陈岸抬手看看,“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那你下次别拦我。”周大海说,“我这条命早该没了,多活这几年算赚的。”
陈岸没说话,把空瓶放在脚边。远处海面平静,他知道那个热源还在,只是暂时沉下去了。
医疗队上来,陈岸不肯躺担架。他靠着栏杆坐着,护士剪开烧坏的衣服。胸前的划痕露出来,有的白,有的红。
“这得处理。”护士小声说。
“先别动左手。”陈岸提醒,“等主控室完全出水再说。”
周大海看着那截焊死的手套,忽然说:“你还记得咱第一次出海吗?你非要补破渔网才走,我说‘多此一举’,结果半夜涨潮,全靠那张网兜住了柴油桶。”
陈岸笑了笑:“你也记得?”
“记得。”周大海点头,“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平台晃了一下,主控室终于脱离火山口。钢索绷直,缓缓上升。监控显示结构稳定,没有断裂风险。
“可以拆了。”有人喊。
陈岸抬起右手,示意等等。他盯着屏幕上的红光,直到确认它不再靠近,才松口气。
护士拿来剪刀,准备剪手套。刚碰到边缘,他就抬手挡了一下:“慢点,别伤到里面。”
“里面?”护士愣住,“你的手不是……”
“没事。”他说,“还能动。”
确实能动。虽然整条手臂很疼,但手指还能弯。他试着握拳,听见金属摩擦声。
周大海蹲下来看那截焊死的地方:“以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陈岸低头看他,“等它自己掉。”
“掉不了。”周大海摸了摸焊口,“这东西很牢。”
“那就留着。”陈岸靠回栏杆,“当个纪念。”
远处传来引擎声,回收船来了。平台上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只有陈岸还坐着,左手垂着,连着钢索。
周大海没走,陪他看海。风吹得睁不开眼,他们都没躲。
“你说香港那边还会派人来吗?”周大海问。
“会。”陈岸说,“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看见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潮水。”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护士第三次过来,想打止痛针。他摆手:“再等等。”
她只好作罢,退到一边记录。本子上写着:患者意识清醒,配合度低,左手与外部金属物融合,暂无法分离。
陈岸抬头看天。云裂开一道缝,阳光照下来,落在海面,像撒了一把亮片。
他的影子在地上,左边手臂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平台边,连着钢索,指向还在发光的海底裂缝。
风吹乱头发,他抬手拨了一下,右手灵活,左手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