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把灰吹散了。陈岸坐在焊接平台边上,左手还连着那截烧黑的钢索。护士想剪开,他不让。回收船靠上来时,他慢慢站起来,脚踩在发烫的金属板上,一瘸一拐地走下跳板。
周大海要扶他,他推开。他不喊疼,也不说话,只看着远处的月牙湾。潮水涨了,带着咸味往岸上涌。他知道时间不多。
上午十一点,陈天豪的船队出现在海平线。五艘铁壳船排成一排,像一块块铁板压过来。带头的那艘船涂着红漆,甲板上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是陈天豪。他拿着望远镜,盯着礁石区。
“来了。”陈岸低声说。
他没回头,直接走向岸边的潮沟。那里插着半截声呐仪,外壳裂了,电线露在外面,但核心还能用。这是之前留下的设备,还没拆。他蹲下,用手抹了点海水在接口上,用力一按,电通了。
屏幕闪了一下,亮了。
赵秀兰是后来到的。她站在高处的海堤上,手里拿着扩音器,穿着蓝色制服,像是临时被叫来的。她看着陈岸的背影,张了张嘴,终于喊:“陈岸!你这是用动物攻击船!犯法的!”
陈岸不理她。
他抬起右手,敲了三下声呐仪——笃、笃、笃。
这个节奏很熟。
是《妈祖保佑》开头的调子。
老鲸从水下浮起来。它没有跳,只是慢慢露出水面,V型的背鳍划开海面,像刀切开布。它停在那里,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长啸。
声音很低,人几乎听不见,但声呐仪的波形图突然跳动。次声波传进水里,扩散到整片海。
五艘船同时震动。
船身开始抖,焊缝裂开,从船尾向船头延伸,像有人拿刀划钢板。第一艘船的油箱附近出了问题,接着第二艘的龙骨连接处发出“咯吱”声。甲板上的人慌了,大叫着跑来跑去。
陈天豪站在旗舰上,脸色变了。他放下望远镜,冲旁边的人吼了句什么。船员去拿对讲机,可还没说话,第三艘船的舱壁就开始渗水。
“它们不是武器。”陈岸开口,声音不大,但通过喇叭传了出去,“是证人。”
赵秀兰握着扩音器的手抖了一下。
“1983年,有个少年死在这片海。”陈岸转过身,看着她,也看着所有人,“退潮时被暗流卷走,没人救,也没人查。他死前哼的最后一首歌,就是《妈祖保佑》。”
他顿了顿,指着老鲸:“现在,这片海都记得。”
赵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低头看看扩音器,又看看那些裂开的船,手心全是汗。
陈天豪在甲板上来回走,脸色很难看。他挥手让人准备冲锋艇,想强行靠岸。刚下令,旗舰突然倾斜——右舷裂缝变大,海水灌得更快。他站不稳,差点摔倒,被副手扶住。
“要撤吗?”副手问。
“再等等!”他咬牙。
可等不了了。
二十艘渔船从侧面围过来,是之前参与捕捞的渔民。他们没靠近,只在外围停下,抛锚,形成一道墙。每条船上都有人盯着声呐屏,随时准备行动。
老鲸又叫了一声。
所有船的警报都响了。
共振变了,集中在船体最弱的地方。第四艘船的发动机舱炸了,冒出浓烟。第五艘想掉头逃跑,但龙骨已经裂透,船越开越慢。
“这不可能……”赵秀兰小声说,“哪来的力量?”
“不是力量。”陈岸说,“是记忆。”
他走到一块高石头上,站定。左手垂着,钢索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风吹乱他的头发,衣服破了,露出手臂上的伤。但他站得很稳。
“你爸让你来的?”他问赵秀兰。
她没答。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她知道父亲赵有德早就和陈天豪有联系,也知道这次船队来者不善。但她以为只是吓人,不是动手。她没想到,陈岸会这样反击。
“你弟在海关。”陈岸说,“安全。”
赵秀兰猛地抬头。
“周大海报的案。”陈岸说,“走私记录全清了,你弟是被骗的,不算主犯。”
她眼睛一下子红了,手里的扩音器差点掉下来。
“那你为什么……”她声音发抖,“为什么要毁这些船?”
“我没毁。”陈岸看着海面,“是它们自己撑不住。”
这时,老鲸跃出水面。背鳍在阳光下一闪,像一面旗。它在空中停了一下,重重砸进海里,激起大片水花。
声呐仪的屏幕变成一片白。
五艘铁壳船全都停下,没人敢再前进。陈天豪站在倾斜的甲板上,看着礁石上的陈岸,拳头捏得咔咔响。他想说话,最后只是挥手,下令返航。
船队慢慢后退。
陈岸没笑,也没动。直到最后一艘船离开共振区,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赵秀兰还在海堤上,一动不动。扩音器垂在身侧,按钮开着,传出沙沙声。她看着陈岸从石头上走下来,脚步有点跛,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
“你妈的遗书,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自己知道。”他说,“但现在,你可以选。”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不知什么时候,人群围了过来。有渔民,有孩子,还有几个村干部模样的人。他们看着陈岸,没人说话,但眼神不一样了。
他走在碎石路上,左手还连着钢索,衣服破着,脸上有灰。没人拦他。
他朝村口走,背影越来越远。
赵秀兰终于走下海堤。她把扩音器放在路边的石头上,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中途她停下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海。
老鲸的背鳍最后一次出现,然后沉下去,不见了。
陈天豪的船队彻底离开月牙湾时,已经是下午三点。旗舰的裂缝被堵住,勉强能开,但很慢。无线电里不断传来呼叫,要求尽快靠港修理。
陈岸走到村口的老榕树下,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是温的,装在旧军用水壶里。他喝完拧紧盖子,抬头看了看天。
云开了条缝,阳光照下来,落在他左手上。焊死的钢索闪着光,像一道不会消失的疤。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他没回头,也没问是谁。只是把水壶塞进背包,继续往前走。
走得不快,但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