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水舱灌满了水,外门打开,海水一下子涌了进来。陈岸和周大海一前一后游出去,头灯的光照在黑漆漆的海里,像两根细长的线。
他们下到了三十米深的海底。这里压力很大,压得人喘不过气,呼吸声在耳机里听得特别清楚。
裂缝在主控室旁边,水从焊缝断掉的地方一直往外冒。陈岸靠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边缘——金属已经有点软了,再不修,整个结构都会塌。
“你先打底,我来收尾。”他说,声音通过通讯器传过去,有点闷,“别让水流把熔点冲开。”
周大海没说话,用工具敲了三下钢板,节奏很稳。这是他们之前约好的暗号:准备好了。
陈岸调高焊枪温度,蓝火“嗤”地喷出来,碰到海水炸出一团白雾。他屏住气,把火焰压进裂缝根部,金属开始发红、融化,但刚成型又被水流冲开一道口子。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重新对准位置。
周大海蹲在他后面,背对着水流,死死顶住。他用独眼盯着焊点,另一只手拿扳手轻轻敲管道,一下一下,像是在打节拍。陈岸听着这声音,手慢慢稳了下来。
“当年你说我是花架子……”陈岸一边焊一边说,“现在你是铁疙瘩!”
周大海突然笑了,笑声震得面罩嗡嗡响:“你小子现在嘴比焊枪还厉害!”
两人就这么配合着,焊一段,退半步,再焊一段。氧气表上的数字一点点下降,红色警戒灯亮了。陈岸看了一眼,没吭声,只是加快了动作。
系统突然提示:【生命值降至1%】
他愣了一下。这个词听起来像游戏里的,可他没怎么玩过游戏。上辈子天天加班到累倒,哪有时间玩?他以为是缺氧产生的幻觉,没多想。
“最后一段了。”他说,“你撑住。”
周大海应了一声,声音低了些。陈岸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左手按着右臂,手套破了个口,皮肤发红,应该是被高温烫到了。
“你没事吧?”
“死不了。”周大海咧嘴一笑,“等上去再算账。”
陈岸低头继续焊。这段最难,钢板泡水太久,有点回弹,怎么压都贴不紧。他干脆摘下护目镜,用手电照着焊点,靠眼睛看熔化的程度。火花乱飞,热浪扑脸,像被人打了几巴掌。
“压住它!”他喊。
周大海立刻用肩膀撞向钢板,硬生生把它顶回原位。他的手还在抖,嘴里却吼着:“封了它!别留缝!”
陈岸咬牙,把焊枪推到底。蓝火持续喷射,金属彻底融化,慢慢流动、闭合。最后一丝缝隙消失的瞬间,整个深海堡垒猛地一震。
接着,一道幽蓝色的光顺着焊缝亮了起来,沿着管道、舱门、支架一路蔓延,最后把整个基地照亮了。
陈岸停下来看着这一幕。那光不刺眼,安安静静的,像是沉睡很久的东西终于醒了。
“成了?”周大海喘着问。
“成了。”陈岸点头,嗓子有点干。
两人没再多说,开始检查装备准备上浮。氧气只剩十分钟,不能再拖。他们每上升五米就停一会儿,让身体适应压力变化。路上周大海一直把手搭在陈岸肩上,好像怕他飘走。
第一次停下时,陈岸耳朵疼得厉害,像有针往脑袋里扎。他捏住鼻子轻轻鼓气,缓了好一阵才好。周大海冲他比了个“oK”,自己脸色也不太好,嘴唇发白。
第二次停下,他们靠着一根锚链休息。远处能看到浮台的影子,在夜里像个漂着的盒子。风浪比下来时大了,水面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赵秀兰应该等急了。”陈岸说。
“她举着旗呢。”周大海抬头看,“红旗,摇得跟招魂似的。”
陈岸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赵秀兰不是爱张扬的人,能站在了望塔上举旗,已经是拼尽全力的信任。
第三次停下后,他们开始最后上浮。快到水面时,呼吸管换成正常模式,空气重新进肺里,带着咸味,但让人想大口吸。
哗啦——
两人同时冒出水面。陈岸一把扯下面罩,咳个不停,喉咙火辣辣的。他抹了把脸,抬头看向浮台。
赵秀兰果然在了望塔上,手里挥着一面红旗。看到他们,她用力挥手,嘴巴一张一合,看口型是在喊“我们成功了”。
陈岸仰头看着,没回应。他太累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站着,任风吹在脸上。
周大海瘫坐在浮台边上,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还按着烫伤的地方。他仰头喝水,一口气喝掉半瓶,然后把瓶子砸在甲板上。
“老子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狠的活。”他说,“下次你找别人背锅。”
“你刚才背得挺稳。”陈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要不签个长期合同?包吃包住,月薪三十斤带鱼。”
“去你的。”周大海翻白眼,“带鱼我都吃出ptSd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谁也没提刚才差点上不来的事。有些事不用说,心里都明白。
陈岸慢慢走到浮台边,扶着栏杆站定。海面不平静,浪一层叠一层往岸边推。他顺着赵秀兰挥手的方向看去,远处海平线上,一艘游艇正慢慢倾斜。
那是陈天豪的船。
船身已经沉了一半,露出水面的部分越来越少,像一头疲惫的鲸鱼缓缓下沉。没有爆炸,没人呼救,也没人跳船。它就这样静静地往下沉,好像自己选择了结束。
“他在里面吗?”周大海也看到了,声音低了。
“不知道。”陈岸摇头,“也没人会去捞。”
谁都没再说话。风更大了,吹得衣服啪啪响。陈岸低头看了眼手表,屏幕闪了一下。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深海静默协议】
他没念出来,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静默协议,听着像某种规矩。也许是系统在提醒,有些事做完就行,不必说;有些人倒下,也不必追问结局。
赵秀兰还在挥旗,远远看着像个小黑点。陈岸抬起手,轻轻挥了两下。他知道她看不见,但他还是做了。
周大海撑着栏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水:“走吧,上去喝一口?我请。”
“你钱在哪?”陈岸扯嘴角,“上次卖鲍鱼的钱都被你换了酒。”
“赊账不行啊?”
“不行。”
“那你请。”
“我不请。”
“操。”周大海骂了一句,转身往梯子走,“那你等着,我上去抢洪叔的茶喝。”
陈岸没拦他,还是站在原地。他的目光又回到那艘船上。只剩一小截甲板露在外面,像块要被大海吞掉的墓碑。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签到那天,系统说“今日签到成功,获得竹篓”。那时他以为这辈子也就捞捞小鱼小虾,混口饭吃。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和一个独眼渔民一起,在三十米深的海底焊住一座钢铁堡垒,顺便送走一艘不该存在的船。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
他又看了眼手表,屏幕已经黑了。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味,还有点劫后余生的清爽。
远处,最后一块甲板滑进水里,没起什么浪,也没留下痕迹。
只有海,还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