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钟形图案慢慢消失了，虎鲸群游进了水下，只留下一圈圈荡开的水波。阳光照下来，月牙湾闪着光，像撒了亮片一样。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远，记者们被快艇接走了，岸边也安静了下来。人群开始离开，有人扛着摄像机走，有人还在拍照，但已经不太认真了。刚才热闹的感觉渐渐没了，只剩下空落落的情绪。

    陈岸还站在指挥塔顶上，手扶着生锈的栏杆，手指沾着海水，有点湿。他没动，也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刚才出现图案的地方。那个数字——06:18:23——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停不下来。

    赵秀兰从梯子爬上来，脚步有点重。她拿了一瓶水，拧开递给他：“喝点水吧，人都走了。”

    陈岸接过，没喝，随手放在脚边。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航海日志还在，纸页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你还在等什么？”赵秀兰问。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还没结束。”

    话刚说完，胸口的日志突然震了一下。不是真的震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直接冲进脑子里。他低头拉开衣服，里面贴着一张很薄的电子屏，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正闪着蓝光。没有发件人，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灰色的小方块，像个文件。

    “这是什么？”赵秀兰凑过来。

    “不知道。”陈岸点了下去。

    画面出现了，是办公室的监控录像。镜头对着电脑屏幕，背影是个女人，穿着高跟鞋。她一转身，陈岸立刻认出来了。

    那是林淑芬。整过容，但眼睛和神情没变。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和以前在公司骂人的老板一模一样。

    “林淑芬？”赵秀兰也认出来了，“她怎么会在这里？”

    视频继续放。电脑屏幕上滚动着文字：【签到系统V1.0操作日志】、【宿主行为评估报告】、【能量汲取曲线】。地图上有许多红点，全是陈岸这些年签到过的海滩位置。每一条记录都很详细，连他哪天多站了三十秒海水都有。

    “这系统……是她做的？”赵秀兰压低声音。

    陈岸没回答。他弯腰捡起脚边的胶靴，那是他第一次签到得到的东西，鞋底磨得很旧，边上有一道浅痕。他把鞋翻过来，对准地上自己的脚印——完全一样。三年前第一次签到的位置，泥地上的印子，和这双鞋底的纹路，分毫不差。

    “原来从一开始……”他嗓子有点干，“我就不是运气好。”

    话没说完，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今日签到成功，获得【时间循环准备完成，维度跳跃指令解锁】。”

    声音还是平的，但这次不一样了。以前是机器念的，现在听起来，像人在说话，有一点温度。

    眼前出现一个画面，倒计时归零。接着，海底射出一道光柱，直冲天空。光不刺眼，却穿过了云层，像一根线连起了海和天。坐标自动跳出来：北纬6度18分23秒，东经118度整。

    正是他穿越那天的位置。

    “你要走？”赵秀兰看着他。

    陈岸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航海日志塞进口袋，脱下工装外套，搭在栏杆上。他卷起裤腿，赤脚踩在铁板上，凉气从脚心往上走。

    这时，甲板上传来一声低沉的螺号。周大海站在下面，举着那只旧海螺，鼓着腮帮子吹。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急，反而慢，稳，像是在回应某个早就约好的信号。

    七道黑影破水而出。

    虎鲸跳起来了，一头接一头，尾巴拍出大片水花，在空中划出弧线，像七扇门立在海面。带头的是那头老鲸，背鳍裂了一角，游到最前面，浮在水面，抬头望着塔顶。

    赵秀兰忽然跑下梯子，再上来时手里多了面红旗。旗子是村里活动用过的，边角有点褪色，但她用力一抖，声音很响。

    “陈岸！”她喊，“你听好了！”

    他回头。

    “去创造没有间谍的世界！”她把旗子高高举起，手臂伸直，“别再让人偷偷改别人的人生！”

    风吹乱她的头发，红旗哗哗作响。她没笑，也没哭，就那样站着，像钉在地上一样。

    陈岸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周大海。周大海放下海螺，擦了把脸，独眼里有光，嘴动了动，没说话。

    陈岸转身，一步一步走下铁梯。木板浮台晃了晃，他踏上最外侧的跳板，赤脚踩进海水里。水不深，刚到脚背，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力量托着他，像是海在拉他。

    他往前走。

    每一步落下，水就涨一点，漫过脚踝，小腿，膝盖。他没有游泳，也没有漂，只是走着，像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水在他脚下分开，又在他身后合上。

    远处，光柱中心的坐标静静转动，像一个等待输入的密码。

    周大海仰头看着，忽然又举起海螺，短促地吹了一声。不是召唤，是送别。

    赵秀兰抓着红旗，手指发白。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再喊，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剪影，站在海和天之间。

    陈岸停下。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前的口袋。航海日志还在。他没拿出来，也没翻开，只是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迈出了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