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安静了,光柱不见了,虎鲸也沉下了水。陈岸站在海水里,水刚到膝盖。脚下的沙地还在轻轻抖,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没散掉。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照在铁皮浮台的边上,亮得发白。他没再往前走,也没回头,只是慢慢把脚从水里拔出来。湿裤子贴在小腿上,凉得很。
他转身,爬上生锈的梯子,回到深海堡垒的甲板上。周大海正蹲在声呐仪旁边吃馒头,嘴里含着东西说话:“你总算回来了,这机器响了三遍了。”
陈岸走过去,盯着屏幕。主频段上有一串波形,和他自己发出的探测信号一模一样,连起伏都一样。他皱眉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在你下水的时候。”周大海咽下最后一口馒头,伸手比划,“一开始我以为是你弄的新功能,结果它自己动了,还往东边扫,跟你昨天画的渔区路线完全一样。”
陈岸没说话,把手伸进旁边的海水桶里沾了点水,在签到界面擦了一下。系统语音响起:“今日签到成功,获得【信号干扰屏蔽】。”
他马上用这个技能,反向追踪信号来源。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坐标——渔村旧码头。
“那地方还有电?”周大海站起来,独眼眯成一条缝。
“有人接了。”陈岸拿起防水包,“走,去看看。”
两人上了快艇,引擎一响,船头切开水面,后面拖出长长的白浪。越靠近岸边,空气里的味道越难闻,有烂木头、铁锈,还有泡久的塑料味。旧码头早就没人用了,几根歪斜的水泥桩插在水里,挂着破渔网和死贝壳。快艇靠岸时撞了一下桩子,发出闷响。
“就在这附近。”陈岸拿着便携接收器往前走。泥地上有车轮印,通向一个铁皮搭的棚子。他掀开半塌的帘子,里面有一台拼装的设备:收音机外壳被拆了,电线缠在示波器上,屏幕亮着,正跳动着和他系统一样的频率曲线。
周大海一脚踢翻旁边的塑料箱,里面滚出几个电池和一段胶带缠着的天线。“谁干的?钱万三坐牢前在这儿倒过货?”
话音刚落,棚子后面传来动静。一个人影突然站起来,手里拿着螺丝刀。他很瘦,脸上全是汗,衣服也湿透了,一看就在那里待了很久。
“你是谁?”陈岸问。
那人嘴唇发抖,眼神乱飘:“我……我没偷东西!是陈老板让我来的!他说只要复制出那个声音,就能赚大钱!”
“哪个陈老板?”陈岸走近一步。
“就是……港那边的那个!”那人往后缩,“他说他知道你在用什么东西,只要我能抄出来,他就给我五万块!还说这是高科技!”
周大海冷笑:“你拿个收音机改声呐,还高科技?你连频率是啥都不知道吧?”
那人急了:“我知道!这是声波!能找鱼!我在监狱里听钱万三讲过!他说你靠这个发财,我们也能分一口!”
陈岸看着屏幕,心里沉重。这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有人在追踪他的信号模式。签到系统来自海洋,每次操作都会有独特的波动,普通人根本抓不到。但现在,这套信号被人截取、还原,还想批量做出来。
他正要再问,水面突然炸开。一道黑影冲上来,狠狠撞在设备支架上。机器晃了两下,翻进水里。接着又是几声撞击,剩下的零件全被打进了泥浆。
七头虎鲸围了过来,带头的老鲸浮在水面,背鳍缺了一角,眼睛直直地看着陈岸。它没叫,也没扑,就停在那里,像在守着什么。
那人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周大海吐了口唾沫:“早该让它们来一趟。这种地方,留着就是惹事。”
陈岸没动。他盯着水里的破箱子,忽然弯腰伸手,在残骸中摸了几秒,掏出一块电路板。边缘已经进水,但背面还有一小块是干的,上面有用油性笔写的编号:cmh-06。
他把板子放进防水袋,站起身。
“回去。”他对周大海说。
“不把他带走?”周大海指了指地上的人。
“带不走。”陈岸看了那人一眼,“他不是主谋。有人让他干活,他就干了。现在机器没了,他也完了。”
那人坐在泥水里,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哭还是喘气。
快艇发动时,陈岸回头看了一眼旧码头。铁皮棚塌了一半,水面上漂着电线和塑料壳。阳光照在那些碎片上,反着光,像一堆废品。
船行到一半,他打开防水袋,再看那块电路板。cmh-06——这个编号不像国内厂家的,也不像正规标记。倒像是私人手写的,像某种序列。
他想起林淑芬出现在监控里的画面,想起她电脑上滚动的日志名称:【签到系统V1.0操作日志】。那时他还以为是巧合,是系统出问题。现在明白了,不是故障,是有人一直在记录他的一切。
而这个人,自称“陈老板”。
快艇靠上深海堡垒的浮台,陈岸一声不吭走进控制舱。他把电路板放在桌上,打开显微镜,仔细检查焊点。周大海跟进来,递了杯热水。
“查得出是谁做的吗?”他问。
“暂时看不出。”陈岸摇头,“但能做这种改装的,不会是街边修电视的。需要懂信号调制,还得有测试环境。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那就是团伙?”周大海咬牙,“钱万三在牢里还能指挥人?”
“不一定非得是他。”陈岸抬头,“也可能是别人借了他的名头。比如……一个想搞清楚我到底凭什么这么准的人。”
周大海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要是不说,我都忘了你这些年是怎么起来的。别人以为你运气好,其实你是天天往海里跑,一站半小时,就为了签到。谁信啊?可偏偏你就靠这个,把鱼群位置摸得比雷达还准。”
陈岸没接话。他盯着显微镜下的焊点,忽然发现一处接口旁边,有一道很细的刻痕,像是用刀划的。他调焦距,看清了——是个歪歪扭扭的“c”。
他屏住呼吸,翻过板子看另一面。在电源模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几乎看不清:cmh= ming hao。
空气一下子静了。
周大海察觉不对:“怎么了?”
陈岸没说话,慢慢坐直身体。手指捏着防水袋的边,指节有些发白。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前世公司墙上挂的创始人合影里,最右边的男人穿着西装,手里拿着金笔,笑得很体面。名字牌上写着:陈明昊。
后来公司改名叫“天豪集团”,他也改了名,叫陈天豪。
而现在,这块电路板上,有人用刀刻下了他的原名。
说明做这台设备的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也知道,陈岸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快艇的马达还在响,远处有海鸟叫了一声。周大海看他脸色变了,不敢再问,默默退到门口。
陈岸把电路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那行字是真的,不是看错。然后他拉开抽屉,把板子放进去,锁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风不大,海面平平的,像一块灰蓝色的布。深海堡垒静静浮着,像个被遗忘的哨站。
他摸了摸胸口口袋。航海日志还在。三年来的签到记录,一页没少。
但现在他知道了,有人也在记。
记得比他还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