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安静了,浪也停了。陈岸站在海水里,脚踩着软泥,腿很重,抬不动。他靠着一块发白的礁石坐下,喘着气,声音比海浪还大。昨晚的事像做梦,可胳膊上的伤还在疼,一碰就麻。
他闭上眼,想休息一下。可耳边一直响,好像很多人说话,又好像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海浪一个节奏。
突然,手心发热。
他睁开眼,低头看手。那道被贝壳划破的口子,正在发光,像太阳晒过的贝壳边。他没动,盯着看。接着,脚边的水开始动,一圈一圈,不是风,也不是鱼,是自己动起来的。
水波越来越大,水面浮出影子。
先是洪叔的铜钥匙,在冷库里晃的样子;然后是周大海手臂上的鳞片,闪着暗光;最后是他妹妹陈小满的算盘,珠子自己跳,噼啪响。
三个影子在水上转,越靠越近,光也越来越亮。忽然“砰”一声,像撞在一起,炸出一片星星——点连成线,线围成圈,挂在海面上,一闪一闪。
陈岸看着那串数字,脑子里想起第850章记下的坐标。对上了,一模一样。
他还没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哥!”陈小满跑过来,鞋都快掉了,脖子上挂着算盘,哗啦响。她冲到水边,抬头看天上的光,眼睛睁得很大,“它在动!算盘自己在动!”
她一把拿下算盘,双手举高,嘴里念:“除以三十七,加北极偏角,再乘潮时系数……”手指飞快拨珠,噼啪声越来越快。突然她停下,抬头看陈岸,声音有点抖:“按这个坐标……我们能回到你倒下的那天?”
陈岸没回答。他知道这不是系统提示,也不是签到奖励。这是海给他的消息,是他这些年摸过的石头、走过的滩涂、流进海水里的血换来的。
“哟,这就想走了?”
周大海从坡上走下来。
他叼着槟榔,手插裤兜,一只眼眯着看天上的光。走到水边,吐了一口,渣子落在湿沙上。
“钓什么鱼啊!老子要当星际海盗!”他咧嘴笑,“以后出海不带渔网,带激光炮。看到走私船就轰,抢货烧船,再拐两个外星女人回来过年。”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肩膀直抖。可笑声很快被风吹走。他收起笑,看着陈岸,声音低了些:“不过我说真的,你要走,我不拦。这村子守了三代,也没变好。你不一样,你能听懂海。”
陈岸低头看脚边的水。水刚到小腿,凉凉的,手上的印记还在发热。他想起第一天签到的时候,天没亮,他在泥地捡螺,手被牡蛎壳划破,血流进海水。那天系统说:“今日签到成功,获得竹篓一只。”
现在竹篓早烂了,但他有了铁船队,能预知天气,能听懂海的声音。
他抬头看向远处。
那边,村子在晨光中发白。房子还是那些,路还是那条石板路,可感觉不一样了。没有烟味,没有哭喊,没人逃跑。鸡叫了一声,有人开门泼水,孩子在巷子里跑。
一切都变了。
不是房子新了,是人心踏实了。他知道,这场风暴过后,没人再把海当敌人。他们开始相信,这片海有东西,能护人,也能指路。
“老洪叔昨天说,”周大海忽然开口,语气像说家常,“三十年后,咱们还在这钓鱼。”
陈岸转头看他。
“我没听见,别人告诉我的。”周大海耸肩,“老头坐在冷库门口,摸着他那串新钥匙,笑得像个傻子。说等你回来,请你吃他藏了十年的腌??鱼。”
陈岸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心里却松了一下。
他低头看脚下的水。波纹还在,星图也在,坐标静静挂着,像一张没用的车票。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回不来。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早晨,见不到站在这里的两个人。
可他必须去。
有些事,得自己解决。比如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比如前世那盏没关的灯,比如键盘上冰冷的手指。
他往前走了一步。
水更深了,到了膝盖。海浪轻轻推他,像在催。印记的热顺着腿往上爬,到胸口,像有火,但不疼。
“哥?”陈小满抱着算盘,没跟上来,站在岸边抬头看他。
他没回头,只说:“账记得清楚点,别让人骗了。”
她愣了一下,用力点头:“嗯!谁少给一分钱,我就用算盘砸他!”
周大海站在她旁边,点了支烟,火在风里晃了一下才稳住。他吸一口,烟从鼻子冒出,遮住半张脸。
“去吧。”他说,“回来时带点外星海鲜。我要吃会发光的虾。”
陈岸又走一步,水到了腰。
他停下,回头看。
村子在晨光里安静躺着,屋顶冒烟,狗叫,鸡在地上刨。陈小满抱着算盘站着,风吹乱她的头发。周大海叼着烟,手插兜,冲他扬了扬下巴。
他收回目光,抬脚,再走一步。
水到了胸口。
他没沉下去,反而像被托着。海面像镜子,映出天空的星图,和脚下的波纹合在一起。那一刻,时间像停了,风不动,鸟不叫。
他知道,那是他穿过来的那一刻。
八月十七日凌晨五点四十三分,他加完班,电脑还亮着,倒在工位上,心跳没了。
而现在,同样的时间,在海面上闪着。
他抬起手,指尖碰到水面的光。瞬间,胳膊上的伤猛地一烫,像被认出来了。
他一步踏出。
整个人站在了浪上。
水没翻,也没裂,只是稳稳托着他,像透明的地板。他朝着坐标走去,身影拉长,背对村子,走向海天之间那一点闪动的光。
身后的陈小满没动,只是把算盘抱得更紧。
周大海吐掉烟头,用鞋底踩灭。他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低声说:“星际海盗……呵。”
风把这话吹散了。
远处,新的时空坐标还在闪,和他穿越那天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