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突然灭了。旧船锚发出蓝光，像一块在深海里发亮的东西。烟还没散，门口开始有人走进来。有十八岁的，有三十岁的，还有五十岁的……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工装裤，脚上是破胶鞋或战术靴，手里都提着一个刻了记号的船锚。

    陈岸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他认得这些人脸上的伤疤，那是他在南湾外海被礁石划的；也认得那根歪的小指，是三年前修渔船时被钢缆压的。每一个人都像他，但又不是现在的他。

    “你们……”他刚开口，头顶的光突然变低，嗡嗡声刺得耳朵疼。

    一道银白的光从天而降，照在中间的旧船锚上。空气开始扭曲，金属慢慢软化变形。时空警察来了，不是人也不是机器，是一股要把所有“异常”清除的力量。

    “别动！”未来的陈小满声音还在耳边，“你会引发连锁崩塌！”

    可现在已经没选择了。

    最老的那个陈岸——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往前走了一步。他把手中的锚放在地上，伸手按在发光的刻痕上。

    “我们不是错误。”他说，“是我们自己选的。”

    说完，他的身体开始碎裂，像沙子被风吹走，变成一缕金光飞向空中。这道光绕住旧船锚，形成一层薄屏障，挡住了下一次冲击。

    但这还不够。

    其他克隆体站着不动。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抖。一个二十出头的陈岸摸了摸胳膊上的伤痕，那是他第一次签到时留下的。他还记得那天潮水退得太快，差点被困在滩涂里。

    “怕了？”另一个三十多岁的问他。

    “不是怕。”年轻人摇头，“就是有点舍不得。”

    “谁不呢。”那人笑了笑，“但我们活这一趟，本来就是为了让他活下去。”

    白发的陈岸已经完全消失了，能量丝还在空中颤动。其他人一个个上前，把手贴在锚上，闭眼，然后化作光升起来。他们的身体像纸一样碎开，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嘶响，像海水滑过石头。

    轮到最后一个，约莫四十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伤疤。他站定，卷起左臂袖子，露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普通的伤痕，而是由许多小坐标连成的图，在金光中一闪一闪。

    “这是我们的出生证明。”他说，“每一块海滩，都是母体留下的种子。”

    他看向现世的陈岸，眼神平静。

    “告诉……我妹妹……我勇敢过……”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整个人炸成一团强光，冲向中心。所有能量汇聚，和陈岸手臂上的签到印记产生共鸣。

    轰！

    金色的光炸开，形成一个半圆罩子，盖住了整片海域。能量束撞上来，发出尖响，边缘不断掉落，但整体撑住了。

    防护罩成了。

    陈岸站在中间，手垂着，掌心全是汗。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些人，每一个都曾犹豫、挣扎、不甘，但他们还是走了这一步。为了他，也为了所有可能的未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说不出。

    这时，角落传来一声粗哑的大笑。

    “老子们才是主角！”

    周大海从一堆倒塌的仪器后面爬出来，脸上沾灰，独眼里闪着光。他抱着那只祖传的海螺，吹口裂了一道缝。他举到嘴边，用力一吹。

    呜——

    螺声响了，低沉，穿过能量乱流，在罩子里一圈圈扩散。声音不大，但有种熟悉的节奏，像是涨潮的第一波浪，又像小时候村里傍晚吃饭敲钟的声音。

    海面忽然有了反应。

    海底深处，一根根生锈的船锚缓缓浮起。有的挂在礁石上几十年，有的埋在泥沙里没人记得。它们都刻着一样的记号，现在全都亮了起来，像一群睡醒的哨兵睁开了眼。

    光点越来越多，连成线，织成网，最后在海面画出一幅巨大的星图。

    陈岸抬头看。

    那轨迹……是他穿越那天看到的流星雨路线。

    一模一样。

    “原来不是偶然。”他低声说。

    “啥偶然？”周大海喘着气走过来，把海螺放下，“你从小就不一般，捡个破锚都能救世界。我说对吧？”

    陈岸没回答。他看着星图，心里明白了一件事：他能绑定系统，能每天去不同海滩签到，不是运气，也不是巧合。

    他是被选中的。

    或者说，是他一次次把自己选中。

    “还能撑多久？”他问。

    “不知道。”周大海咧嘴，“反正我没力气再吹第二下了。”

    防护罩边缘开始裂开，金光忽明忽暗。时空警察的清除越来越快，一波接一波砸在罩子上，像有人不停敲打玻璃。

    “得想办法反击。”陈岸说。

    “反击个屁。”周大海一屁股坐下，“我们现在能活着，全靠那些‘你’拿命换来的。你还想干啥？冲出去跟天斗？”

    话音未落，海面猛地一震。

    星图中央裂开一道口子，黑色的空间裂缝缓缓打开，里面能看到旋转的星云和断裂的时间线。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好像要把整个罩子吸进去。

    “操！”周大海一把抓住断桌腿，“这玩意儿要吞人了！”

    陈岸死死盯着裂缝。他感觉手臂上的签到印记发烫，好像有什么在体内醒来。他知道，如果现在不做决定，之前的牺牲就白费了。

    “你有没有想过，”他忽然说，“为什么每次签到都在海边？”

    “废话。”周大海骂，“你不靠海还能靠山？咱这儿连个土坡都没有。”

    “不是。”陈岸摇头，“是因为海连着所有时间。潮水涨落，不管过去未来。每一次我踩进海水，其实都在碰不同的维度。”

    “所以呢？”

    “所以……”他抬起手，掌心对准裂缝，“也许我不用打它。我可以游过去。”

    周大海愣住：“你说啥？”

    话没说完，海螺突然自己响了一声。

    短促，清亮，像是一种回应。

    紧接着，海底所有船锚同时震动，光芒暴涨。星图重新凝聚，不再是静止的图案，而是一条流动的通道，从现世一直通向裂缝深处。

    “我靠……”周大海瞪大眼，“这路……是给你修的？”

    陈岸没说话。他迈步向前，踏出第一步。

    脚没落空，踩在一条发亮的路上。每走一步，身后就有新的光亮起，像有人在他走过的路上点灯。

    “你真要去？”周大海在后面喊。

    “不去不行。”他说，“他们等太久了。”

    “那你记得回来啊！”

    “嗯。”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被星光吞没。防护罩还在，周大海坐在废墟上，抱着裂口的海螺，望着天空不动。

    海面恢复平静，只有那条光路还在闪。

    像一条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