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指挥中心的晨间简报会从来都不轻松,但今天尤其压抑。
李静坐在长桌首端,听着各部门负责人汇报重建进度、物资分配、伤亡统计……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压在会议室里。阳光从落地窗外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划出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东海三区避难所的水净化系统已经修复,但药品短缺,特别是抗生素。”卫生部长推了推眼镜,“星灵旅者提供的医疗技术对普通感染效果有限,我们还需要传统的药物。”
“仓库里还有多少存量?”李静问,声音平稳。
“只够一周用量。而且……”卫生部长犹豫了一下,“而且我们发现了新型感染。可能是加速派轰炸后,废墟中滋生的变异病菌。”
李静在电子笔记上标记:“联系希望号的莉娜,询问她是否有相关研究数据。同时,向星灵旅者请求更广泛的医疗支援。”
“是。”
下一个是重建部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末世前是城市规划局的副局长。他调出几张全息图像,展示着各地废墟清理的进度:“十七座被毁城市中,有九座已经完成初步清理,可以开始重建。但问题是——建材严重不足。末世前的混凝土配方不适应现在的环境,我们需要新型材料。”
“星灵旅者的建筑技术呢?”
“他们愿意分享,但需要时间培训我们的工人。而且……”老工程师苦笑,“他们的建筑风格,怎么说呢,太‘外星’了。老百姓想住在看起来像家的地方,而不是银光闪闪的几何体。”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笑。
李静的嘴角也微微上扬:“那就先学技术,再调整风格。成立一个联合设计小组,人类和星灵各出一半人。”
“明白。”
简报会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李静处理了十七个问题,做出了二十三个决策,否定了五个不切实际的提案。她始终保持着冷静、高效的姿态,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但坐在她左手边的副官小刘知道,总指挥从昨晚到现在只睡了不到三小时。她的左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子弹壳——那是林墨很久以前给她的,说是“幸运弹壳”。这个动作只有压力极大时才会出现。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李静没有动,她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沉默了很久。
“总指挥,您需要休息。”小刘轻声说。
“我知道。”李静说,“但休息之前,我得处理这个。”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透明的小盒子,放在桌上。盒子里是那枚从摇篮之锚带回来的无色晶体——内部有着凝固的沙漏图案。这是苏婉今早通过加密通道送来的,附带着完整的概念回溯记录。
小刘看到晶体,眼睛瞪大了:“这是……”
“林墨的‘标记’。”李静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苏婉说,下一个标记是给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收’它。”
她打开盒子,取出晶体。触感冰凉,像冬天的玻璃。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感觉。没有苏婉描述的那种意识交流,没有声音,没有影像。
“也许需要特定条件?”小刘猜测,“苏婉指挥官是在摇篮之锚内部,而且有石语者进行概念回溯。也许您也需要类似的环境?”
李静摇头:“石语者消耗过大,已经返回休整。而且我不认为林墨会设置这么复杂的接收条件。他说时间不多,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
她盯着晶体中的沙漏图案。上下两端都有沙子,这违反常识,但在规则层面,也许意味着时间的双向流动——既向前,也向后?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进来的是个年轻的通信兵,脸上带着不安:“总指挥,第七区的陈玉梅女士又请求通讯。她说……她找到了更多儿子的物品,想提供给我们做识别参考。”
李静深吸一口气:“接进来吧。”
全息屏幕亮起,陈玉梅的面孔出现。她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憔悴,但眼睛里有种异常的亮光,那是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人才有的眼神。
“总指挥,打扰您了。”她声音沙哑,“我又找了一晚上,找到了我儿子小时候的日记本,还有他给我孙女画的画……您看,这是他画的我们一家三口,虽然画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说这是‘爸爸保护妈妈和宝宝’……”
她举起一张皱巴巴的画纸。画上是三个火柴人,中间那个高高举起双手,像是在抵挡什么。画的右下角,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爸爸是超人”。
李静感觉喉咙发紧。她看向手中的晶体,突然发现——晶体内部凝固的沙漏图案,开始微微发光。
非常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陈女士,这些资料非常宝贵。”李静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会让技术部门分析,争取找到更多识别特征。”
“谢谢您……真的谢谢您……”陈玉梅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肩膀微微颤抖的哭泣,“我昨晚梦到他了,他跟我说‘妈,我冷’。总指挥,管道里……冷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刺进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心脏。
小刘别过脸去。通信兵低下头。
李静握紧了手中的晶体,指节发白。晶体在她掌心变得温暖了一些。
“我们不放弃任何希望,陈女士。”她说,每个字都像承诺,“请您保重身体,等我们带回消息。”
通讯结束后,办公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李静看着晶体。沙漏图案的光芒又亮了一分,而且她隐约感觉到,晶体在微微震动,像是心脏在跳动。
“总指挥……”小刘欲言又止。
“我出去走走。”李静站起来,把晶体放回盒子,揣进口袋,“一个小时。有紧急情况再联系我。”
“您要去哪里?”
“不知道。随便走走。”
李静离开指挥中心,走进外面的重建区。这里是原东海基地的外围,末世后扩建成了临时居住区。简陋的板房排列整齐,街道上有孩子在玩耍,老人在晒太阳,妇女在公用洗衣房洗衣服——一切都井然有序,那是末世两年多来用血和泪建立的秩序。
她走过一个儿童游乐区。说是游乐区,其实只是用废墟里捡来的轮胎、钢管搭成的简易设施。几个孩子正在玩“打丧尸”的游戏,其中一个扮演英雄的男孩正高举着木棍,大声宣布:“我是林墨指挥官!我要保护所有人!”
李静停下脚步。
男孩看到她,愣住了。其他孩子也安静下来。他们都认出了这位总指挥——她的照片贴在每个避难所的公告栏上。
“总、总指挥好!”男孩结结巴巴地敬礼,姿势歪歪扭扭。
李静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小虎。”男孩紧张地说,“我爸爸是工兵队的,他说林墨指挥官是真正的英雄。”
“你爸爸说得对。”李静说,“但你知不知道,英雄也会累,也会需要帮助?”
王小虎眨眨眼:“那……那我们就去帮他!”
“怎么帮?”
“帮他打坏人!帮他搬东西!帮他……”王小虎努力想着,“帮他照顾受伤的人!我妈妈是护士,她说照顾好伤员,就是帮前线的人减轻压力!”
李静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真正的笑。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摸了摸男孩的头,“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家人,就是最好的帮助。”
她继续往前走。口袋里的晶体越来越温暖。
她走过医疗帐篷,看到护士们在照顾伤员;走过物资分发点,看到工作人员在认真核对清单;走过学校帐篷,听到老师在教孩子们识字。
这些都是林墨战斗的理由。
这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常,这些在末世前唾手可得、在末世后却需要用生命去扞卫的日常。
她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靠在一棵幸存的老树下。这棵树在轰炸中烧焦了一半,但另一半依然顽强地抽出新芽。
李静拿出晶体。现在它热得发烫,沙漏图案的光芒明亮而稳定。
她忽然明白了。
不需要什么特殊仪式,不需要什么复杂条件。
林墨的标记,需要的是“共鸣”——与他的理念、与他的坚持、与他想保护的一切产生共鸣。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到林墨时,他眼中的警惕和决绝。
他建立复兴同盟时,在废墟上竖起旗帜的背影。
他说“我们要建立的不是苟活,是文明”时的坚定。
他在摇篮之锚燃烧未来可能性时,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心里响起的:
“李静。”
是林墨。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在。”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守住了一切。”
李静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在哪里?”她在心里问。
“在时间里。”林墨的声音断断续续,“时间权能……正在苏醒。加速派用错了方法……他们以为情感是燃料,但其实是钥匙……”
“什么意思?”
“自愿的情感……才能打开真正的封印。强迫的……只会让权能扭曲……李静,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收集希望。”林墨说,“不是宏大的希望,是小小的希望……孩子想见到爸爸的希望……妻子想等到丈夫的希望……老人想看到重建完成的希望……收集这些希望,把它们带到小行星带……”
“怎么收集?”
“用这个。”
晶体在李静手中融化,化作一道银色的光,流入她的掌心。没有痛楚,只有温暖。光在她手臂上蔓延,最后在手腕处形成一个淡淡的印记——那是一个小小的沙漏,里面的沙子正在缓缓流动。
“沙漏会吸收靠近的希望。”林墨的声音越来越远,“当它满了……就来小行星带……时间不多了……七天后……权能将完全苏醒……”
声音消失了。
李静睁开眼睛,看着手腕上的印记。沙漏里的沙子只铺了薄薄一层底。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
现在她知道了。
知道了该做什么,知道了林墨在哪里,知道了还有多少时间。
七天。
她要在这七天里,收集足够多的希望。
足够唤醒时间权能。
足够带回林墨。
足够拯救管道里的每一个人。
她走回指挥中心,步伐坚定。
阳光照在她身上,手腕上的沙漏印记微微发亮。
第一粒沙子,是她自己的希望:
“林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