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一族的圣地坐落在太阳系外围的柯伊伯带边缘,是一颗被改造过的矮行星。从远处看,它像一颗巨大的灰色眼球,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那是规则稳定器阵列,能够将整颗星球包裹在独立的时空泡中,隔绝外界的一切干扰。
希望号将林墨送到距离圣地还有五千公里的地方就无法前进了。前方的时空结构被规则稳定器扭曲,任何未经允许的舰船进入都会像掉进蜘蛛网的飞虫一样动弹不得。
“我只能送到这里了。”苏婉站在希望号的对接舱口,看着外面那颗灰色的星球。舷窗外,一艘造型古朴的石制飞船正缓缓靠近——那是守墓人一族的接引船,表面刻满了发光的银色文字。
林墨穿着简单的便服,背着一个不大的背包。他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皮肤的年龄波动不再那么明显,但胸口的沙漏印记依然以不稳定的频率闪烁着。
“一个月。”林墨说,“如果一个月后我没出来……”
“没有如果。”苏婉打断他,“你必须出来。我们等你。”
林墨看着她,银色眼睛里时间波纹缓缓流转:“苏婉,如果治疗失败,如果时间诅咒无法解除……”
“那就我们一起想办法。”苏婉握住他的手,“你不是一个人,林墨。你忘了?你有五个锚点,有五个人愿意分担你的痛苦。如果你被困在时间里,我们就去时间里找你。如果你被诅咒吞噬,我们就去诅咒里拉你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林墨心上。他想说这太危险,想说你们不应该冒这个险,但看着苏婉坚定的眼神,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好。”他最终说,“等我回来。”
对接舱的通道连接完成。守墓人石制飞船的舱门打开,石语者磐石站在门口。他看起来比在摇篮之锚时更加苍老,皮肤上的银色纹路暗淡了许多,显然之前的概念回溯消耗巨大。
“林墨阁下,请。”磐石的声音依然沉稳如石。
林墨最后看了苏婉一眼,转身走进石制飞船。舱门在他身后关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婉在对接舱站了很久,直到希望号的导航官提醒她接引船已经进入圣地范围,才缓缓走回舰桥。
“指挥官,”通讯官报告,“守墓人圣地发来确认信息,林墨指挥官已安全抵达。他们将在十二小时后启动‘概念重塑’程序,期间无法进行任何通讯。”
“知道了。”苏婉在主控台前坐下,“通知所有部门,按计划行动。莉娜,诱饵的进度?”
莉娜的声音从实验室传来:“完成了70%!帕拉斯提供的血液样本太神奇了,里面真的有时间权能的规则碎片!我已经仿制出了一个能模拟75%波动的假核心,再给我两天时间就能完成!”
“加快进度,原旨派随时可能行动。”苏婉看向张猛,“地心探测器呢?”
张猛正在和扳机一起调试设备:“三天内能完成初步探测。不过指挥官,地心深度超过六千公里,温度压力都超高,探测器可能撑不了多久。”
“能探多少探多少。”苏婉说,“如果真有摇篮文明的遗迹,里面的信息可能至关重要。”
希望号开始返航地球。舷窗外,守墓人圣地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星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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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东海基地,康复中心。
老陈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重建工地。起重机在阳光下缓缓转动,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远处还能听到打桩机的轰鸣声。这一切都很熟悉,但又很陌生。
他的女儿小文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正用彩色蜡笔画画。画上是三个人:大大的爸爸,中等大小的妈妈,小小的自己。她在爸爸的胸口画了一个发光的沙漏,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老陈认出来了。
“爸爸,你看。”小文把画举到他面前,“这是你,这是妈妈,这是我。林墨叔叔说你在胸口有个沙漏,我也给你画了一个。”
老陈接过画,手指轻轻抚摸那个沙漏图案。他的记忆还很破碎,像打碎的镜子,偶尔能反射出一些片段:消防队的训练场,末世初期的逃亡,还有……管道里那种无法形容的虚无感。但女儿的这张画,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画得……真好。”他艰难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
陈玉梅端着水果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眼眶又红了。但她很快控制住情绪,笑着把果盘放在桌上:“小文,别老缠着爸爸,让他多休息。”
“没事。”老陈说,这可能是他醒来后说得最顺畅的一句话。
陈玉梅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曾经强壮有力,能轻松举起几十公斤的装备,现在却有些颤抖,皮肤上还有长期休眠留下的苍白。
“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快。”她轻声说,“星灵旅者的那个神经织网技术很有效,下周就能进行第二次治疗了。”
老陈点点头,目光又飘向窗外。那里,一辆希望号的运输车正在卸货,士兵们搬运着各种设备。他看到了张猛——那个曾经的新兵蛋子,现在已经是陆战队的灵魂人物了。
“张猛……他经常来看我。”老陈说,“带红烧肉,说我以前最爱吃。”
陈玉梅笑了:“是啊,他每次来都带。厨房老刘特意给你留的,说等你完全恢复了,让你去食堂随便吃。”
这种日常的对话,简单的关心,让老陈破碎的记忆慢慢拼接。他想起末世前,消防队聚餐时,张猛总是抢着买单;想起末世初期,张猛带着幸存者杀出重围;还想起来……管道里,他最后的一点意识看到张猛冒险爆破的场景。
“我想……去谢谢他。”老陈说。
“等你再好一点。”陈玉梅擦擦眼角,“现在先养好身体。大家都在等你回来,老陈。不只是我和小文,消防队的老伙计们,复兴同盟的战友们,所有人都在等。”
老陈握紧妻子的手,用力点头。
而在康复中心的其他房间,类似的场景也在上演。苏醒者们和家人团聚,虽然记忆和情感还需要时间修复,但至少人回来了,希望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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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号实验室里,莉娜正对着一团发光的淡金色晶体发愁。
“第七十三次尝试……又失败了。”她沮丧地抓了抓头发,“时间权能的规则波动太复杂了,75%的模拟度已经是极限。再往上,仿制核心就会因为规则冲突而自毁。”
帕拉斯站在旁边,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晶体:“不是技术问题,是概念问题。时间权能的核心不是能量波动,是‘记录’的概念。你需要让仿制核心真的‘相信’它在记录时间,而不只是在模拟。”
“怎么让一块晶体‘相信’什么?”莉娜想不通。
“用故事。”帕拉斯说,“神话编织者的方法——将一段真实的、与时间相关的情感记忆编织进规则结构。你有这样的记忆吗?一段对你来说特别重要的,关于时间的记忆。”
莉娜愣住了。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末世前和父母一起过生日的场景,第一次成功制造出机械手臂的兴奋,希望号启航时的激动,还有……林墨把狼牙吊坠送给卓玛时,她心里那一瞬间说不清的酸涩。
“有。”她低声说,“有很多。”
“选最强烈的那一个。”帕拉斯指导她,“闭上眼睛,回想那个时刻的每一个细节,然后把那种感觉……注入晶体。”
莉娜照做了。她选择了林墨回归的那一刻——不是在小行星带,是更早的时候,林墨第一次从摇篮之锚消失后,那枚七彩晶体出现在她手中的时刻。那种混合着担忧、希望、还有莫名心动的复杂情感。
当她睁开眼睛时,仿制核心的光芒变了。不再是不稳定的淡金色,而是柔和的、稳定的乳白色,内部有银色的光点缓缓流动,真的像是沙子在下落。
“成功了!”莉娜惊喜地看着数据,“模拟度……89%!已经足够骗过大多数探测器了!”
帕拉斯点头:“接下来需要把它安装到诱饵装置里。这个过程我来做,我的血脉可以稳定规则结构。”
两人开始忙碌。而在实验室的监控盲区,那个装着祭司长的透明球体被放在角落的保险箱里。球体表面,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又延长了一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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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轨道,海族舰队临时驻扎区。
艾萨拉站在旗舰的观测台上,看着下方的地球。从这个高度,能看到大气层中飘浮的云层,能看到大陆的轮廓,还能看到东海基地那一片重建中的灯火。
“女王陛下。”一名海族指挥官走进来,“舰队整备完成,随时可以投入战斗。但有个问题——我们的生物推进系统在长时间太空航行后需要‘深海浸泡’恢复,否则效率会下降40%。”
“安排轮换。”艾萨拉说,“三分之一的舰队返回近海区域休整,三天后轮换。确保任何时候都有至少二十艘战舰处于战备状态。”
“是。”
指挥官离开后,艾萨拉继续看着地球。她的手腕上,鳞片印记微微发烫——这是林墨进入圣地后,五个锚点之间产生的微妙共鸣。她能感觉到其他四个印记的位置:苏婉在希望号,莉娜在实验室,卓玛在地面,帕拉斯也在希望号。
还有第五个……那个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的感应。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鳞片印记的光芒变得更亮,意识沿着印记的链接延伸。她“看到”了苏婉在舰桥工作的场景,“看到”了莉娜和帕拉斯在实验室忙碌,“看到”了卓玛在训练新兵。
然后,她感觉到了第五个点。
那不是实体,不是具体的位置,更像是一团……火。温暖,但遥远,仿佛在时间的另一头燃烧。
星澜。
艾萨拉睁开眼睛,心跳加快。为什么她会感应到星澜?那个已经牺牲、化为火种的星灵旅者女战士,为什么还会在印记网络中留下痕迹?
除非……她没有完全消失。
这个发现让艾萨拉既兴奋又不安。如果星澜还以某种形式存在,那可能意味着希望。但如果林墨在梦中呼唤她,意味着什么?
“女王陛下。”通讯器里传来苏婉的声音,“检测到太阳系外围出现不明规则扰动,守墓人圣地附近。需要海族舰队前往侦察。”
艾萨拉立刻收起思绪:“收到。我亲自带队。”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球,转身走向指挥台。
而在她转身的瞬间,观测台的舷窗玻璃上,倒映出了一个淡淡的、火焰般的虚影。
那虚影只存在了一秒就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艾萨拉感觉到了。
她猛地回头,舷窗外只有星空和地球。
可手腕上的鳞片印记,烫得像要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