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基地地下三千米,废弃的地心探测井入口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埃的气味。应急灯在井壁上投下摇晃的光斑,照亮了那些五十多年前的施工标语——“向地心进军!”“为人类开拓新家园!”
张猛站在井口边缘,低头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防护服的内置通讯器里传来扳机的声音:“猛哥,探测器调试完毕,可以投放了。不过我得提醒你,这玩意儿最多能下到五千公里深度,再往下高温高压会把外壳压成饼干。”
“能探多少算多少。”张猛说着,从背后卸下一个半人高的圆柱形装置——莉娜特制的地心探测器。它表面覆盖着摇篮文明的银色纹路,前端有六组不同功能的传感器,尾部还加装了一个小型规则稳定器,用来抵御地心深处的极端环境。
莉娜的影像出现在张猛头盔的内置显示屏上,她正趴在实验室的操作台前,眼睛盯着实时数据流:“记住,投放要缓慢,每隔五百米停顿十秒让传感器校准。地心不是均匀结构,有固态内核、液态外核,还有中间的各种过渡层,每个层的规则环境都不一样。”
“明白。”张猛将探测器缓缓放入井口。装置底部的反重力单元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开始沿着废弃的竖井匀速下降。
井壁上那些发光的摇篮文字越来越亮。探测器传回的图像显示,这些文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某种能量烙印,它们在感应到探测器靠近时自动激活。
“文字内容解析中……”莉娜的声音带着兴奋,“大部分是警告标语——‘禁止进入’‘沉睡者安息之地’‘触怒永恒者将招致毁灭’……等等,这一段不同。”
她放大了一段位于三千米深度的文字。那些字符更加古老,排列成一个环形图案,中心是一个沙漏符号,但沙漏两端各有一只闭着的眼睛。
“翻译出来了。”帕拉斯的声音接入通讯,她也在实验室,正在协助莉娜分析,“‘当九钥归位,沉睡者将苏醒,为世界带来审判或救赎。选择权归于钥匙之手,代价归于钥匙之身。’”
“九钥?”张猛皱眉,“是说世界引擎的九大部件?”
“很可能。”帕拉斯说,“但‘沉睡者’……我不记得神话中有这个称谓。除非……”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凝重:“除非指的是‘原初园丁’——那些在摇篮文明诞生之前就存在的远古存在。传说他们创造了园丁文明,然后陷入了永恒的长眠,将自己的力量分散成九份,也就是后来的世界引擎。”
探测器继续下降。四千米深度时,温度已经上升到能让普通钢铁融化的程度,但探测器的摇篮外壳依然完好。传回的数据显示,这里的规则环境开始出现异常——重力方向变得混乱,时间流速时快时慢,空间结构也出现了细微的褶皱。
“这和概念空间有点像。”莉娜记录着数据,“但更……原始。像是规则本身还没完全定型的地方。”
五千米。探测器到达了设计极限深度。外壳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的银色纹路光芒变得不稳定。
“不能再往下了。”扳机警告,“结构完整性下降到67%,随时可能解体。”
“再坚持三十秒。”张猛说,“让主传感器扫描周围环境,我需要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
探测器释放出全频段扫描波。反馈回来的图像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腔。不是自然形成的洞穴,而是人工开凿的、直径超过十公里的球形空间。空腔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不是建筑,不是机器,而是一枚巨大的、闭着的眼睛。
眼球表面覆盖着银色的鳞片状纹路,每一片鳞片都在缓慢呼吸般开合,露出下面更深邃的黑暗。眼球的尺寸难以估量,因为距离和透视关系在这里完全失效,它既像近在咫尺,又像远在天边。
最诡异的是,探测器传回的生物特征扫描显示,那枚眼睛是……活着的。
“生命体征微弱,但确实存在。”莉娜的声音在颤抖,“它的生理活动周期极其缓慢,一次心跳可能需要上百年,一次呼吸可能需要上千年。这……这就是‘沉睡者’?”
帕拉斯盯着图像,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枚巨眼:“不完全是。这是‘沉睡者’的‘守望之眼’,是它在现实世界的锚点。真正的沉睡者本体在更深层的概念空间里,这个眼睛只是它在现实的投影。”
“它能被唤醒吗?”张猛问。
“能,但需要钥匙——完整的世界引擎。”帕拉斯说,“九大权能汇聚时,沉睡者将苏醒,然后根据钥匙的选择,要么审判这个宇宙,要么给予救赎。”
“审判是什么意思?救赎又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神话记载到此为止。”帕拉斯摇头,“但有一点很明确——沉睡者一旦苏醒,就不会再沉睡。它的存在本身就会改变宇宙的规则结构。”
就在这时,探测器突然剧烈震动。扫描图像显示,那枚闭着的巨眼……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整个地心空腔的规则环境随之变化——重力恢复正常,时间流速稳定,空间褶皱消失。仿佛那只眼睛在梦中翻了个身,无意中抚平了周围的混乱。
“它要醒了?”扳机惊呼。
“不是主动苏醒。”帕拉斯快速分析,“是感应。林墨的时间权能在守墓人圣地接受重塑,产生的规则波动穿透地层,被它感知到了。它在……做梦。”
梦境的影响开始扩散。探测器传回的数据出现诡异的错乱——五千米深度处的岩石变成了半透明的晶体,晶体中封存着无数模糊的身影,那些身影在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有的在战斗,有的在祈祷,有的在哭泣,还有的……在看着探测器。
“那些是……”张猛感到脊背发凉。
“历史的残影。”帕拉斯说,“沉睡者的梦境会随机抽取时间线中的片段,投射到现实。看那边——”
图像中,一个特别清晰的身影浮现出来。那是一个穿着园丁文明服饰的女性,她站在一个类似控制台的东西前,双手快速操作着。她的嘴唇在动,但探测器收不到声音。
莉娜启动唇语识别程序:“她在说……‘封印必须完成,哪怕代价是我们所有人’……‘沉睡者不能提前苏醒,否则一切都会结束’……‘把钥匙分散,把坐标隐藏,把希望留给未来’……”
然后那个身影转过头,仿佛直接看向了探测器所在的“现在”。她的眼睛里有决绝,有悲伤,还有一丝……歉意。
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唇形清晰可辨:
“对不起,未来的继承者们。我们把最沉重的选择,留给了你们。”
影像消散。探测器外壳的呻吟声变成了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不行了!”扳机大喊,“结构完整性降到41%!必须回收!”
“再等等!”张猛盯着图像,那枚巨眼的眼皮又颤动了一下,这一次,眼缝中透出了一丝……光。不是普通的光,是某种纯粹的概念性存在,光是看着就让人头晕目眩。
探测器的主传感器对准那道眼缝,进行了最后一次全功率扫描。
传回的图像是一片纯白。白得什么都没有,但又仿佛包含着一切。在那片纯白中,隐约有九个光点在缓缓旋转,排列成一个奇特的几何图形。
“世界引擎的完整形态……”帕拉斯喃喃道。
然后,图像戛然而止。
探测器解体了。最后的信号是一段混乱的杂波,杂波中隐约能听到一个声音,古老、低沉、仿佛从时间尽头传来:
“钥……匙……”
通讯频道陷入死寂。过了很久,张猛才开口:“莉娜,记录都保存下来了吗?”
“保、保存了。”莉娜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最后那段纯白图像……数据量太大了,希望号的主服务器用了97%的算力才勉强解析出一帧。完整解析可能需要……几个月。”
“先整理出关键信息。”张猛说,“沉睡者,守望之眼,九钥归位,审判或救赎。这些必须立刻报告给苏婉指挥官。”
他最后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井口。黑暗中,那些发光的摇篮文字正在逐渐暗淡,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张猛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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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守墓人圣地。
林墨盘腿坐在一个完全由规则晶体构成的房间中央。房间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只有无数流动的银色线条在虚空中编织成复杂的立体图案。那些图案是“概念”的可视化——时间,空间,生命,死亡,希望,绝望……
石语者磐石坐在他对面,双手按在地面的银色纹路上。随着他的引导,房间里的规则线条开始缠绕林墨的身体,像温柔的丝带,又像手术刀般精准的切割。
“概念重塑的过程会很痛苦。”磐石事先警告过,“时间诅咒已经和你的存在本质深度融合,要剥离它,就像把长进肉里的刺挖出来。但如果不挖,刺会化脓,会感染,最终会要你的命。”
林墨点头表示明白。当第一根规则线条刺入他胸口时,他还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那不是物理疼痛,是更深层的、关于“存在”本身的痛楚。他感觉自己被拆解了,不是拆成器官和组织,而是拆成更基础的东西——记忆,情感,选择,可能性。然后这些碎片被规则线条一一梳理,重新排列。
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看到了重生前那个普通的自己,在出租屋里熬夜加班,为了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看到了末世初期,第一次杀人时颤抖的双手。
看到了与海族结盟时,艾萨拉眼中谨慎的信任。
看到了星澜牺牲时,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还看到了……五个清晰的印记。苏婉的理性之银,李静的坚守之金,艾萨拉的深海之蓝,卓玛的草原之灰,莉娜的创造之白。这些印记像锚一样,在概念的风暴中固定着他的存在,让他不至于彻底消散。
“集中精神。”磐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感受时间诅咒的‘节点’,它在你的灵魂基质中留下了暗紫色的污染。我的规则线条会标记它们,你需要用自己的意志……将其拔除。”
林墨闭上眼睛,内视自身。在灵魂的深处,他看到了那些暗紫色的斑点——那是祭司长最后的时间诅咒留下的伤痕。每一个斑点都在缓慢搏动,像恶性的肿瘤,不断释放着扭曲时间的毒素。
规则线条如银针般刺入这些斑点。剧痛再次袭来,比刚才强烈十倍。林墨咬紧牙关,汗水浸透了衣服,但他没有退缩。
一点一点,暗紫色的斑点被剥离,被规则线条包裹,被拖出体外。每剥离一个,他就感觉轻松一分,但同时也虚弱一分——因为这些斑点已经成为他存在的一部分,剥离它们意味着剥离部分的自己。
当最后一个斑点被拖出时,林墨几乎虚脱。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胸口的沙漏印记疯狂闪烁,里面的沙子流动速度忽快忽慢,仿佛在寻找新的平衡。
磐石收回规则线条,那些线条上缠绕着数十个暗紫色的光点。他将这些光点投入房间角落的一个透明容器中,容器内部立刻充满了扭曲的时间乱流。
“诅咒清除了。”磐石也显得疲惫,“但代价是你的时间存量减少了大约三十年。这意味着,你的自然寿命被缩短了,林墨阁下。”
林墨勉强坐起来:“三十年……换清除诅咒,值得。”
“不止如此。”磐石看着他胸口的沙漏印记,“时间权能已经与你的灵魂绑定,它既是力量,也是负担。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你的‘时间存量’。如果存量耗尽,你会……瞬间老死,或者直接消散在时间里。”
林墨沉默。他早就猜到这个代价,但当它被明确说出来时,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有办法补充存量吗?”
“有。”磐石指向那些还在容器中挣扎的诅咒光点,“吸收其他存在的时间,可以补充你的存量。但这本质上是掠夺,会带来业力。或者……找到世界引擎的生命权能碎片,生命与时间相辅相成,那可能是唯一的可持续方案。”
林墨点头。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极度的疲惫席卷而来。规则重塑消耗的不仅是体力,还有精神,还有……存在本身。
“睡吧。”磐石说,“重塑需要三周时间巩固。在这期间,你会处于半梦半醒状态,在梦境中完成最后的整合。我们会守护你。”
林墨躺下,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想到的是那五个印记,还有……一个遥远的、火焰般的温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感觉很熟悉,很重要。
然后,梦境降临。
而在梦境深处,地心深处那枚守望之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它的眼皮,又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眼缝睁开了不到十分之一毫米。
但足够了。
一道纯粹的概念之光,穿透五千公里的岩层,穿透守墓人圣地的规则屏障,精准地照射在林墨身上。
沉睡者,在梦境中,投来了一瞥。